<p class="ql-block">贯牛窑村,是我一生都醒不来的旧梦。 那是被黄土层层裹住的村落,土墙矮矮,土洼浅浅,土窑洞依山而凿,像大地安睡的眼。村口的石碾子,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漫山遍野的枣树,一到秋里便坠满红果,把整个村子浸在甜香里。</p><p class="ql-block">童年的日子,是从土窝窝里钻出来的,赤脚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晴日里尘土漫脚,雨雪天泥泞沾裤,风一吹,满世界都是泥土独有的清芬。那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也是刻进骨血里的欢喜,我们在土坡上打滚,在枣树下嬉闹,在窑院里奔跑,把一整个年少时光,都安放在这片黄土地的褶皱里。 </p><p class="ql-block">几十载光阴倏忽而逝,我常独自立在村里的旧院、窑顶,试图拼贴出记忆里村庄的模样,可时光太瘦,指缝太宽,那些清晰的砖瓦、路径、烟火气,终究在岁月里模糊成影。有时我会牵着母亲的手,一步步走回曾经熟悉的角落,母子二人并肩回想,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打捞逝去的光景,却怎么也寻不回当年那股熨帖入心的亲切,触不到记忆里真切的场貌。</p><p class="ql-block">于是,所有的念想,都落进了梦里。 我总在夜半梦回贯牛窑,那个盛载了我全部童年的古村。梦境虽朦胧如烟,却分明是我魂牵梦绕的家园。</p><p class="ql-block">昨夜,我又一次踏回这片故土,石碾子还在,枣树还在,灰头土脸的小伙伴还在,那个被我们滑得发亮的土坡,也依旧卧在村头。 我与母亲并肩站在石碾旁,碾边竟多了一方青翠的菜地。抬眼便遇见九婆婆,她还是旧时模样,身板硬朗,眉眼慈祥,笑意温软地望着我。九姨在菜畦间俯身忙碌,我望着菜垄里的茄子,忍不住笑出声:“九姨,你家的茄子怎生得这般模样,又圆又扁,真是有趣。”九姨只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并未言语,满是乡间长辈的温厚。 忽然一阵风过,“哗”的一声,红枣簌簌落了满地,像撒了一地碎红。我与母亲分头捡拾,指尖触到枣子的温润,眼前却始终蒙着一层薄雾,虚虚实实,恍恍惚惚。路头传来一声轻唤,是小岔姑,她立在远处,与母亲遥遥低语,声音轻软,像极了儿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转瞬之间,脚下竟成悬崖,四野空茫,无房无路,无人无物,心下正慌,隐约又见儿时那条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从雾里延伸出来。 循着小路走回自家院落,一排土窑静静伫立,院前荒草萋萋,门洞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烟气息。可就在那空寂的灶间,我分明看见奶奶立在锅灶旁,添柴烧火,炊烟袅袅,一如往昔。 心下一阵狂喜,又骤然惊悸,猛地从梦中惊醒。</p><p class="ql-block">梦里的古道旧物、乡音乡貌,让我满心欢喜,可梦中四位已故亲人的身影,又让我冷汗涔涔,心神难安。辗转之间,再度跌入梦境,村庄依旧在薄雾中浮沉,可此刻的我,再无心留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心底只剩一个疯长的执念:寻我的父亲。 </p><p class="ql-block">我在土窑间狂奔,在枣树下呼喊,声嘶力竭,泪湿衣襟,走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踏过每一寸熟悉的黄土,却始终寻不到父亲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梦境终如碎裂的琉璃,片片散落,再也无法拼凑。老村、老树、石碾、枣树,亲人、邻人、旧院、炊烟,一切都在刹那间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原来,有些地方,只适合怀念;有些人,只适合入梦。</p><p class="ql-block">贯牛窑的黄土依旧,可故人已去,旧貌难寻,那些烟火与温情,终究散在了岁月风烟里。 </p><p class="ql-block">我只愿,在往后无数个夜半梦回时,能再一次踏入那片朦胧的故土,与父亲重逢,与所有逝去的亲人、离散的乡邻相聚。再站一回土墙根,摸一次老枣树,推一转旧石碾,深深吸一口,那裹着枣花与泥土清香的、专属于贯牛窑的味道,让漂泊半生的魂灵,在故土里,安安稳稳,再睡一回。</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窑顶打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