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载：莽娃春秋（十六）

云中山人8706958

十六斗“二月逆流” 揪黑手抬尸冲警区拔刺目“荆棘” 混战火焚毁大商场 “哐！哐！哐哐—！” “莽哥！莽哥——！” 一阵用力捶打木门板的声音和急促的喊叫声，把鼾声如雷的莽娃从梦中惊醒。 “是哪一个？吼啥子吼！老子刚刚眯（睡）着，又球来叫魂。” 合衣躺着的莽娃，一边从课桌拼凑成的“床”上坐起身，一边用两手揉着粘紧的双眼，不耐烦地嘀咕着走到门边。 “莽哥，是我，是才调到分部的吴眼镜。詹老大叫你快去，说有紧急任务叫你去执行。” 听说有紧急任务，莽娃反身抓起身边的青杠木棒，猛地打开门，自顾自地快步向分部办公室走去，把瘦长的吴眼镜拉下老远。 办公室里灯光幽暗，詹大学正与一个戴着红袖标的校外造反派低声商量着什么。 “有啥子事要我去做？” 还在大门外好几步远，莽娃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快来！快进来！” 詹大学上前一步，边拉着莽娃的大手，边指着身边的陌生人说： “他带来了总部布置的紧急任务。在我们这里，只有你才有本事去完成这个任务。现在你跟着他，马上出发。” “啥子事情恁个（这样）着急？” “不要问是什么任务，什么也不要问，这是秘密。总之，这是无尚光荣的革命任务。” 没有再说半句话，莽娃跟着陌生人大步走出了办公室，来到浓密黄葛树叶掩隐下的公路边。 公路边停放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陌生人指了指车厢，莽娃会意地两手抓住车厢后板上沿，用力向上一撑，一飞右腿跨进了车厢。同时，陌生人一步跨进了驾驶室副驾座。 卡车立即启动，喷吐出刺鼻的油烟，呜咽着冲出双庆大学校门，颠簸着向黑暗深处驶去。 莽娃双手抓住车厢侧板的上沿，定神后始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车厢另一侧爬着三个高大身影。 踉跄着移步到车厢的另一侧，莽娃靠近身边的人，高声发问： “喂！兄弟，你们几个是哪里来的？晓不晓得拉我们到哪个地方去？去干啥子事情？” “龟儿几爷子做起神秘兮兮的，啥子都不跟老子们说。我们几个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也不晓得拉我们到哪个舅子地方去，更不晓得叫我们去做啥子鸡公（什么）鬼事情。” 身边的人头也不抬地回答。 …… 卡车开进了一个林木森森的小山湾；几盏鬼火似的电灯光下，排列着几间一字摆开的土壁茅屋。 “叽——”的一声，莽娃们身不由己地向前一个趔趄，卡车猛地刹停在一间破旧土屋残破的木板门前。 几个或手握木棒或腰挂军用刺刀的红卫兵，突然出现在车头边；一个人匆匆用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大铁锁，慢慢推开了破朽的木板门。 已经带上一个大口罩的陌生人，急忙一手推开车门，纵身跳下驾驶室，抬手示意车上的四个大汉赶快下车，并依次递给下车的人每人一个硕大的口罩。 带着遮住了大半边脸仅露出两个眼睛的大口罩，莽娃们跟着陌生人跨进了灯光幽暗的土屋，一股腐败动物尸体的臭气扑面而至；掩鼻进入土屋深处，一具躺在木门板上，几乎整个头部脸部都裹着带血绷带，身盖一面“双红派”红卫兵战旗的尸体，呈现在闪烁的灯光下。 在陌生人的指挥下，莽娃们分别用手抬起存放尸体木门板的四角，匆匆走出土屋，将承载着尸体的木门板放置到车厢底板的正中，然后关上车厢后板门；分别站在车厢的四个角落，以脚抵住承尸的木门板，以防止门板随车行滑动。 卡车沿着来时的土石公路，颠簸着缓缓前行；快到双庆大学前的广场时，已经曙光初露。 …… 广场和广场前的公路上，挤满了喧嚣的人员和车辆。每个人的上臂，都系着一朵小白纸花；每辆车的车头上，都扎上了一朵大白纸花；不少人的手中，或握着一根坚实的木棒，或举着一柄锋利的长矛，或持着一把雪亮的刺刀…… 载运尸体的卡车驶到广场边的公路上，尚未停稳，十几个人便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将预先准备好的贴在一块大木板上的死者遗照，固定到卡车顶上；把一朵硕大的白绸花，系到卡车头；将两幅巨大横标，挂在车厢两侧以木棒加长的栏杆上。 横标以白布为底，墨写的排笔字，字大如斗： 向阳红烈士永垂不朽！ 向‘二月逆流’讨还血债！ 人高马大的莽娃们，也换上了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特大号旧军装，左臂戴上了缀有小白花的青纱；腰间皮带上，挂上了一根长约二尺、粗逾一寸的铁棍。 由一辆卡车蒙上铁皮改装而成的宣传指挥车，停在广场中央；头顶上的高音喇叭，响起了低沉而悲壮的男中音：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子，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双红派’的革命战友们！ 向阳红同志，是毛主席忠实的中学生红卫兵，是我‘双红派’坚强的革命战士。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了粉碎‘二月逆流’的猖狂反扑；向阳红同志义无返顾，奋不顾身，在最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和军内一小撮，和‘伪派’们，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就在上前天，在警备司令部的大门前；向阳红同志正在张贴大字报，愤怒声讨军内一小撮反革命的滔天罪行；却惨遭‘伪派’数十名暴徒的围攻、殴打、枪杀。 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 就在警备司令部的大门前面，就在警备司令部值勤士兵的眼皮底下，就在朗朗乾坤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向阳红同志，竟被活生生地剥夺了十六岁的年轻生命。” 男中音带着哭声，继续煽情地喊叫： “向阳红同志血洒长街，体无完肤，暴尸街头，竟长达数小时之久…… 真是惨无人道，惨不忍睹，惨绝人寰啊——！” 广场上空，顿时响起撼天动地的吼声： “坚决揪出军内一小撮走资派！” “向‘伪派’讨还血债！” “为向阳红烈士报仇雪恨！” …… 阴晦的天穹下，回荡着低沉的哀乐、高亢的战歌、激越的口号；数千人的示威游行队伍，流淌在通往市中心的泥石公路上。 队伍最前面，是两根高举的竹竿绷紧的白布横幅，横幅上“血债血偿！”的“血”字，以鲜红颜料书写，字大如斗，血色欲滴。 横幅后面，是数百人的长矛队伍；铁矛和木柄结合处，系着白色纸花；长矛高擎，怒指苍天。 长矛队后，是载运尸体的卡车。莽娃们用肩抬着承载尸体木板门的四角，横眉怒目，满面凝重。 载尸车后，是载着高音喇叭的宣传指挥车；曲曲长歌当哭，悲天悯人： “手捧着毛主席语录想起了你，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那天我们一起去战斗，战斗中我们却失去了你。亲爱的好兄弟……你勇敢战斗，你英勇无比，谁知那一双黑手把你的青春夺去……” …… 支支战歌高亢，促人奋起，令人热血沸腾：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 声声口号激昂，憾人心魄，动地惊天： “还我战友！” “血债血偿！” “向‘伪派’讨还血债！” “不揪出军内一小撮决不收兵！” …… 宣传指挥车前后，数千人的示威游行队伍，随着高音喇叭的引导，响起阵阵歌声，发出声声呐喊；向公路两旁的围观群众，抛撒出漫天飞舞的传单；在沿途墙壁涂写上大幅标语、口号。 …… 示威游行队伍，一字排列在警备区司令部前的公路上；宣传指挥车，停在司令部的四洞大门前；高音喇叭，对准门前的一个年轻军官和站岗的士兵；男中音以最高的频率、最大的音量，发出慷慨激昂的叫喊：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敬爱的解放军官兵同志们！ 在自上而下的反革命‘二月逆流’中，‘带枪刘邓路线’的黑干将们在双庆地区的黑爪牙，以‘支左’为名，行支持保皇党——‘伪派’之实；蒙蔽一部分官兵，对我真正的革命造反派——‘双红派’，进行了疯狂的镇压，施行了残酷的资产阶级专政…… 在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亲自反击下，‘二月逆流’的反动本质已经暴露无遗；陈毅、叶剑英、徐向前等黑干将们，已经在北京被打翻在地；举国上下，粉碎‘二月逆流’、打倒‘带枪刘邓路线’、揪出军内一小撮走资派的的斗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但是，在我们双庆地区，‘带枪刘邓路线’的黑爪牙们，仍然继续躲在阴暗角落里，煽阴风、点鬼火；甚至纵容‘伪派’暴徒，枪杀了我‘双红派’革命小将。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高音喇叭里一个女高音的带动下，示威队伍发出了震天彻地的声声叫喊： “血债血偿！” “彻底粉碎‘二月逆流’！” “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 “将带枪刘邓路线在双庆地区的的黑爪牙楸出来示众！” …… 高音喇叭里，又响起了男中音抑扬顿挫的声音：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 敬爱的解放军官兵同志们！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请你们立刻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坚定地站在革命人民方面，坚定地站在我们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一边，做一个完全彻底的革命派。 请你们敞开道，让我们进入大院，将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带枪刘邓路线’的黑爪牙，揪到光天化日之下示众！” 在女高音带领下；示威游行队伍，又喊起了铿锵激昂的口号：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 口号声中，长矛队倏地举起数百支长矛；抬着承尸木板的莽娃们，高举起了腰间抽下的铁棍；所有游行示威的人员，都扬起了手中的武器；做好了待令冲击警备区司令部大门的准备…… 突然，警备区司令部大院内冲出数十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迅速在大门前威风凛凛地一字排开；同时，大门顶上的四个高功率大喇叭，传出了响彻天地的威严声音： “最高指示： ‘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 红卫兵小将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同志们！ 为了坚决贯彻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签发的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六月六日通令，特将通令的有关精神，再次郑重宣告如下： 任何群众组织和任何人，不管是属于哪一派，不许以任何借口抢夺人民解放军的武器、弹药、装备、车辆、器材、物质……不许冲击人民解放军指挥机关，不许外部人员进驻人民解放军指挥机构……当地驻军在执行上述命令时，在劝阻、警告无效的情况下，可宣布其为反革命行动，并采取措施对其少数坏头头和肇事凶手予以逮捕法办。遇到这些人拒捕和抵抗时，人民解放军有权实行自卫反击……” 反反复复，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见势不妙，宣传指挥车停止了喊叫；指挥者向示威游行队伍，悄悄发出了撤离警备区司令部大门前，继续向市中心前进的命令。 随着队伍的缓缓移动，在高音喇叭中女高音的带领下，示威游行队伍喊起了响亮的口号：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 口号声中，示威游行队伍离开了警备区司令部大门，逶迤着向市中心区喧嚣而去。 …… 　　手持一根青杠长木棍，莽娃警卫在悬挂着“双红派双大分部文攻武卫指挥部”新吊牌的大门外；警惕地注视着数十米外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凝神倾听着周边发出的任何一点可疑的声音…… 指挥部内，十几个人正在开会；从装束、面容看，既有学生，又有工人。詹大学正严肃地发表讲话：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蒋介石对于人民是寸权必夺，寸利必争。我们呢？……我们是按照蒋介石的办法办事。……他左手拿着刀，右手也拿着刀，我们就按照他的办法，也拿起刀来。……现在蒋介石已经在磨刀了，因此，我们也要磨刀。’ 我们双庆地区军内一小撮走资派，就是像蒋介石一样的凶恶敌人；他们用军事装备支持的‘伪派’，已经武装到了牙齿。他们不仅在磨刀，而且已经开始了凶残的杀戮。他们不仅血腥屠杀了我们的向阳红同志，而且已经向我们‘双红派’的全体战友举起了屠刀…… 因此，我们积极响应，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旗手江青同志，关于‘文攻武卫’的伟大号召；从今天开始，分部成立了‘文攻武卫指挥部’。我们也要毫不犹豫地武装起来，用革命的枪杆子，保卫我们的革命造反成果；用革命的枪杆子，打退反革命枪杆子的猖狂进攻；用革命的枪杆子，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詹大学突然降低了声调，神秘地小声说： “据可靠消息，我们‘双红派’也已经拥有武装，并且掌握了军事上的绝对主动权。一一三厂的‘双红派’已经掌握了炮艇，可以控制双庆市的江上通道；二二四厂的‘双红派’已经掌握了双管、三管高射机枪，拥有了制空权；三一四厂的部分坦克车，也在我们‘双红派’的掌控之中…… 今天总部决定，我们‘双大’红卫兵也要尽快武装起来，并且优先拨发给了我们部分武器，今天晚上就要秘密搬运回来。这是一件绝对机密的事情，关系着今后我们革命造反的成败，大家一定要守口如瓶。 现在，研究具体行动方案。” …… 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只有几颗星星在雨后的墨黑夜空闪烁，从深山沟里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詹大学、莽娃等八人，在一二五厂一位造反派的带领下，高挽着裤脚，沿着泥泞的田间小道，借助远处楼房透出的微弱光线，高一脚低一脚地摸索前进；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了一二五厂紧靠大山脚下的边远围墙外。 围墙内是一二五厂文革前废弃的一个小配电室，室内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废弃物，是一个极少有人光顾的地方；厂里工人两派对立后，这里成了‘双红派’藏匿从车间里盗运出的枪支零部件场所。 带路造反派用耳朵紧贴着围墙壁，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围墙内立即传出了“啪——啪——啪！”三下掌声。不一会儿，从围墙上用绳子慢慢吊出了一个麻袋，紧跟着七个麻袋接二连三地垂下围墙。 詹大学点清了八个麻袋，并逐一解开麻袋，验明里面确为枪支零部件；然后，对着围墙内轻轻地拍了两下手掌，再转身向着莽娃等七人，下达了每人搬运一个麻袋的命令。 七个人都是投靠‘双大’红卫兵的工、农壮汉，一只手提着麻袋口部，另一只手托着麻袋底；一弯腰，就把重约六七十斤的麻袋轻而易举地扛上了肩。詹大学也学着莽娃们的样子，想将麻袋扛上肩，但运足了浑身力气，却怎么也不能如愿。 莽娃见状，连忙放下肩上的麻袋，解开詹大学麻袋口上的绳子，将拴着自己麻袋口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他的麻袋上；然后，一弯腰将绳子挂在肩上，复一挺身躯，轻松地将两个麻袋提离了地面；再慢慢移动脚步，向来时的路摸索而去。 ……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在双庆大学秘密地下室内，一二五厂的‘双红派’工人，将盗运回的零部件装配成了一批半自动步枪； “双大”红卫兵“文攻武卫”战斗队，用现代化的兵器替代了部分刀剑棍棒。 领到枪支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虽然枪支的铁制部件都没有烤漆，枪托也是未上漆的白木，但莽娃却是爱不释手；端着枪，对着床头的电灯眯眼练习瞄准，直到眼皮打架再也分不开时，垂下的双手也紧紧地把枪搂在怀里；酣梦中面带微笑，仿佛又回到了土改时期背着夹板枪，按照毛主席、朱总司令的指引，打土豪分田地的风光岁月。 吃过早饭，莽娃和队里领到枪的十几个队员一起，奉命到学校边缘的林间空地练习射击。上午练空枪，下午练实弹。大家兴致勃勃，反反复复，一直练到吃中午饭；饭后又继续练习，直到近五点钟。 临时充当“文攻武卫”指挥部通讯员的吴眼镜，突然出现在练习场，大声地传达指挥部的命令： “大家赶快回指挥部，有紧急任务等待你们去完成。” 一听有紧急任务，莽娃们争先恐后，一窝蜂向通往指挥部的路上拥去。 全身戎装，皮带上的枪套内插着一支短枪的詹大学，威风凛凛地站在指挥部大门前；待持枪队员们到齐，再指挥列队，然后大喊一声： “立正——！稍息。” 詹大学严肃地开始了讲话：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有来犯者，只要好打，我党必定站在自卫立场上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之，绝对不要被反动派的其势汹汹所吓倒。’ 红卫兵同志们，“文攻武卫”战斗队的战友们！ 在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派的支持下，‘伪派’不仅在军事上对我们展开了大肆进攻，而且在舆论上对我们进行疯狂围剿。他们在市中心建立了名为‘卫红’、其实‘卫黑’的广播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地向群众放毒，肆意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无中生有，指鹿为马 ……为把我革命的‘双红派’，再次打成反革命派而大造反革命舆论，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奉总部命令，今天晚上，我们这支新组建的战斗队就要初试锋芒；就要用我们手中革命的枪杆子，去教训教训这个大放厥词的黑站；拔掉这颗目中刺、眼中钉，让它永远闭上其臭无比的乌鸦嘴。” …… 一座砖木结构的五层楼房，独立在钟鼓楼广场旁边约百米处；楼房左边是危房已拆待建的空地，右、后方都是两车道的公路，正前方是宽阔的四车道正街；一、二、三楼，是因职工投身文化大革命而停止营业的商场。“卫东彪派”在双庆市最重要的喉舌——“卫红”广播站设在四楼；五楼是广播站堆放传单、标语和杂乱纸张的房间。 四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安置在楼房顶部；两个喇叭口对着面前的公路，两个喇叭口面向着钟鼓楼广场。 广播站楼顶的探照灯光柱，缓慢地扫视着夜空；站前的公路上，簇拥着听希奇、看热闹的人群；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激越的毛主席语录歌：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就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 歌声骤然停止，五楼的窗户突然打开，漫天乱舞的传单从天而降；在楼下人群的喧嚷声中，高音喇叭里传出了高昂的男声：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卫东彪派’的革命战友们！广大的革命同志们！ 墨写的谎言，掩盖不住铁打的事实。让我们用铁的事实，用传单和广播同时揭露，前些日子‘双黑派’抬尸大示威的真相吧！ 前天夜里，我们的红卫兵战友，冒险深入‘双黑派’的巢穴；挖掘并运出了，他们抬着游街示威的所谓烈士遗体。 经有关权威部门、有关权威人士鉴定，‘双黑派’的所谓烈士遗体，根本不是什么十六岁的少年尸身，而是一具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尸体。据有关方面多个人士辨认，该中年人，根本不是什么名曰向阳红的中学生；而是一个越狱受伤后，死于荒野的强奸杀人犯。 ‘双黑派’的坏头头们企图瞒天过海，把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硬说成革命烈士，恶毒栽脏我‘卫东彪派’，蒙蔽广大不明真相的革命群众；把罪恶矛头，指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缔造的人民解放军；妄图毁我钢铁长城，攫取我革命造反派的文化革命成果，推翻我无产阶级的铁打江山。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高音喇叭里，响起女声高亢的口号： “毁我长城罪该万死！” “把‘双黑派’坏头头揪出来千刀万剐！”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正在此时，詹大学带领的十余个‘文攻武卫’战士，已隐蔽着枪支，悄然来到广播站前公路对面的幽暗处。 听见高音喇叭中呼喊出的声声口号，一股无名怒火“腾”地冲上莽娃脑门；不待詹大学发出开火命令，向着喇叭发声的方向，一抬握枪的双手就是“砰”的一枪；其他人一听枪响，也连忙先后扣动了扳机。 高音喇叭顿时喑哑，稍倾又发出了吼叫：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随着口号声，广播站四、五楼窗口，喷吐出冲锋枪、自动步枪的火焰。 刹那间，双方互射的枪声大作，广播站前看热闹的群众一哄而散...... 不知是“双红派”火热的弹头，钻进了广播站五楼的杂物间；或者是“卫东彪派”灼热的弹壳，落入了杂乱的纸堆；或是纷飞的子弹，击断密如蛛网的电线引发了短路；广播站五楼突然腾起了大火...... “起火了!起火了——！......” 在一片慌乱、惊恐的喊叫声中，广播站里的人连滚带爬跑出了楼房；见闯下了大祸的莽娃们，仓仓皇皇地逃离了现场。 数千人站在钟鼓楼广场上，指手划脚、议论纷纷...... 约半小时后，在砸烂公检法的喧嚣中几乎处于瘫痪状态的消防大队，勉强调集的三辆消防车，颠簸着开到失火现场。 消防官兵立即跳下车，迅速将消防水带连接到附近的消防栓上；打开水阀，阀内“突”地冒出一股浑浊的余水......原来，连接水阀的管道，在昨天两派的炮战中被轰断；广场周边已断水近一天一夜。 消防官兵们，只好呆呆地提着水带，无可奈何地看着燃烧的楼房...... 熊熊大火从五楼烧到一楼，腾空而起的火苗在呼啸，阴暗的夜空被映照得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