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扫把的日子

云淡风轻🍁

　　美篇号：4209400

图 片：致谢网络

昵 称：云淡风轻

仲秋时节，夕阳西下，晚风裹着院子里槐树的香气，透过窗纱吹进屋。老伴一边扫地，一边又念叨起他当新兵时给首长打扫卫生的事。几十年来，只要他拿起扫把，准要说这些事，这几乎成了我们家里的一种仪式，我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却从未打断他的兴致。说话间，他把扫把放回卫生间，又感慨道：“人这一辈子好快啊，年怕中秋月怕半，马上中秋了，转眼又是一年，想想刚当兵时，那些青涩又好笑的往事，就在眼前。”

说着，老伴端起茶杯在嘴边抿了一口，道：“当新兵的时候，每日训练结束回到班里，身体已经累到浑身酸软，眼看就要到饭点，可作为新兵，绝不敢休息片刻。班里各种细小的工作——擦地、擦窗、擦枪……桩桩件件，都要主动留心抢着干。部队里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只要有人拿起扫把，其他人便不能闲在一旁。尤其是新兵，若是老兵拿起扫把准备清扫，新兵总会快步上前把扫把接过来。”

“有一回连队刚出操回来，老兵张宝军刚拿起扫把准备扫地，一名新兵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从他手里把扫把抢过来，连声喊着：‘班长，我来，我来！’旁边其他新兵看到这一幕，‘唰’地就直起身，四下里搜寻要收拾的活。就算一时找不着现成的活，也要拿出抹布，把别人擦过的窗棂再细细蹭一遍浮灰，生怕落在别人后面，显得自己不够积极。”

茶香袅袅。接着，他又讲到新兵时在承德，山风常年裹着凉气，每到冬日落雪，天还未亮，战士们便早早翻身起床，争抢扫把清扫积雪。要是动身晚了，清扫工具就会被别人先拿走，空手杵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心里免不了一阵尴尬。为了能在下雪天抢先拿到扫雪工具，只要头天晚上预感到夜里可能有雪，新兵就会提前把扫把悄悄“藏”到自己能第一时间摸到的地方。待到第二天下雪，手里早已经攥好了清扫工具。

讲到这儿，老伴笑了笑，说：“当年为了不落在别人后头，我把所有细小工作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闲时反复背记，就是为了当别的战友忙活起来的时候，自己能立刻反应过来，还有什么工作没做。可即便事事都精细到这份上，想要在连务会或是排务会上得到点名表彰，依旧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不时插话询问，他也越讲越兴奋，说起当年连务会上的种种细节：连队每周末定时召开班务会、排务会、连务会。哪个班这周有人受到表扬，班长、副班长都格外上心。会前，班长会把即将受表扬的战士叫到一旁叮嘱：“今天连务会上会表扬你，咱们提前操练操练。点到你名字的时候，喊‘到’的声音一定要洪亮，立正时一定要有气势，现在就试试。”为了这短短的一个应答动作，总要反复演练几回，末了，班长再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叮嘱：“就这样啊，别含糊！”

听到这儿，我不由地也笑了。他接着又说：“寒冬时节，战士们平日里穿的都是笨重的大头鞋。开连务会喊‘到’时，两脚跟并拢的瞬间，‘哐当’一声闷响，齐刷刷砸在水泥地上，那阵仗，隔了这么多年还记忆犹新。等到连长宣布散会，班长、副班长便走到受到表扬的战士身旁，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上一句：‘很好，今天表现不错！’”说着说着他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表演一番。

片刻，老伴又坐回沙发，若有所思道：“尽管平日里事事勤勉，单独被点名表扬的机会仍旧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在一长串名单当中被顺带提及，可即便如此，在当年，这就已经是一桩能在心底珍藏好几天的开心事。”我问他那时候累不累，他摆摆手说：“顾不上累，就想着别落在人后头。”

听着这些故事，我心底生出几分感动。

军营里的日子，外人看到的多是摸爬滚打。可真正当过兵的人才知道，连队就像一个人最早的“职场”。新兵时抢扫把、找活干、守规矩、认真对待每一次点名与肯定，看似笨拙青涩的争先，其实是一个人学会做事的开始。没有投机取巧的空间，只有踏实肯干的本分；没有敷衍懈怠的余地，只有事事用心的态度。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槐香漫过窗沿，拂过他鬓角几缕白发，我和老伴都沉浸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