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苗木的痴情专家

李昌杰

李卫东

刘宝宣介绍公司已经突破的技术瓶颈。

鲁西南的平原，一望便是无尽的田畴。千百年来，这片土地的百姓，向来以五谷为本，春种秋收，把土地的收成寄托于麦子、玉米，土里刨食，求一季温饱。在济宁任城李营，土地却生出另一种命运——泥土不再只孕育口粮，而是长出万千树木，形成一方闻名全国的苗木之乡。很多人只看见成片苗圃绵延十里，看见一车车法桐、白蜡奔赴全国各地，却很少去探寻，在这片绿色浪潮背后，有这样一类人。他们不是世代守着田地的普通农人，也不是身居高楼、只在纸面上做研究的学者。他们行走于田间，俯身于苗圃，将半生的心血，交付给一粒种子、一株幼苗。刘宝宣，便是这样一位扎根乡土、钟情林木的痴情专家。

世间的缘分，常常始于一次不经意的看见。刘宝宣本是济宁本土子弟，年轻时走出家乡，奔赴北京、西安，在外贸行业闯荡十余载。他常年和栓皮栎的树皮打交道，这便是世人口中的“软黄金”。那段岁月，他往来于国内山林与海外市场之间，亲眼目睹一桩令人怅然的现实：国内山野之中生长着大量栓皮栎，树皮采收之后，只能以低廉的价格销往海外。国外企业拿到原料，经过精深加工，做成红酒瓶塞、软木地板、隔音材料，再将成品高价返销回中国。我们手握丰厚的自然资源，却缺少良种繁育、深度加工的核心技术，只能停留在原材料输出的低端环节。

一次次考察欧洲成熟的软木产业，强烈的反差，在他心底久久震荡。栓皮栎，是一种极具风骨的乡土树种。它树皮可以循环采剥，剥皮而不死，八到十年便能再次采皮，生生不息。树木本身耐干旱、耐贫瘠，荒山荒坡都能扎根，是水土保持、生态修复的绝佳树种。一身兼具生态价值、经济价值，是大自然馈赠给北方大地的宝藏。可在彼时国内，栓皮栎产业却困在两道难关之中。其一，传统大田育苗周期漫长，需要整整三年，移栽成活率不足五成，很难规模化推广；其二，优良厚皮种源稀缺，良种选育无人深耕。再好的树种，育苗难题无法突破，产业就只能停留在零星野生状态，难以走进苗圃，惠及乡土百姓。

在外奔波的那些年，刘宝宣心中埋下一个念想：回归故土，攻克栓皮栎繁育难题，打通从良种培育到深加工的完整产业链，让本土林木资源，真正造福家乡大地。这个念头，在城市喧嚣之中静静生长，如同埋在土里的种子，等待破土的时机。许多在外打拼的人，习惯眷恋都市的便利，不愿重回乡野，面对泥土、风雨与漫长的试验。可刘宝宣心里清楚，他想要做的事业，根在土地，唯有回到乡土，方能成事。

2017年，他放下在外经营多年的外贸事业，毅然返乡创业。不少亲友难以理解。在外工作安稳体面，收入可观，何必回到田间，日复一日和种子、泥土打交道？林业育种，是一场漫长的苦旅，投入巨大，周期漫长，失败更是常态。一粒种子从萌发到成苗，要历经寒暑，一场病害、一次干旱，就能让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但刘宝宣心意已定。他深知，乡土的振兴，从来离不开敢于向未知探索的人。

回到济宁之后，他着手搭建软木生物质新材料实验室，成立企业，开启栓皮栎全产业链的探索。寻找合适育苗基地的过程中，他将目光投向了任城区李营街道。李营，早已是国内赫赫有名的苗木之乡，数十年育苗传承，成熟的苗农群体，完善的田间基础设施，通畅的苗木交易网络，都是别处难以比拟的优势。一番实地踏勘，贾庄村这片沙壤土地，吸引了他。土质疏松通透，排水良好，极利于栎树根系伸展，是培育栓皮栎的理想沃土。就这样，贾庄村的田野，成为他科研试验的主战场。

自此，贾庄的田间地头，常常能见到刘宝宣的身影。他不再是西装革履的外贸从业者，换上简素衣衫，一头扎进苗圃。良种选育，第一步便是寻种。他走遍国内多处山林，踏遍山野沟壑，精心挑选性状优良、树皮厚实的栓皮栎母树，收集种子，带回贾庄的试验田。育苗试验，是无数次重复、无数次试错的漫长修行。播种、控温、控水、基质调配，每一组对照试验，都要仔细记录生长状态。种子萌发率、幼苗长势、根系发育，每一项数据，都凝结着日夜的坚守。

试验的过程，充满挫折。很多批次种子出苗参差不齐，幼苗孱弱，移栽之后大批枯萎。失败接踵而至，投入的时间、资金，一次次在试验中消耗。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联合山东农业大学、南京林业大学，携手国内林业领域专家，搭建产学研平台，把高校实验室延伸到乡村苗圃，将学术理论落地在鲁西南的泥土之上。日复一日的田间观测，一轮又一轮方案调整，终于迎来关键性突破。

经过反复攻关，团队攻克了栓皮栎育苗的行业瓶颈。育苗周期由传统三年缩短至六至八个月，移栽成活率从不足百分之五十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实现栓皮栎工厂化规模化育苗。这一突破，解开了长久束缚栓皮栎产业发展的枷锁。曾经难以规模化培育的树种，如今可以大批量育苗，供给国内生态修复、储备林建设。一粒粒小小的栎种，终于可以长成成片林木，走向更广阔的山野。

技术难关突破，仅仅是事业的开端。刘宝宣心中所想，从来不是单纯培育苗木，而是带动一方百姓共同致富。再好的技术，如果不能惠及乡民，便失去扎根乡土的意义。于是他采用“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在贾庄村推广栓皮栎种植。免费为村民提供优质种苗，走进田间开展技术培训，并且承诺苗木回收，打消农户心中的顾虑。

长久以来，李营苗木产业，主力是法桐、国槐、白蜡这类行道乔木，市场体量巨大，但同行扎堆，同质化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刘宝宣带来的栓皮栎，开辟出一条全新赛道。它不同于常规绿化苗木，兼具生态修复价值与软木经济价值，拉长产业链条，不再仅仅依靠售卖树苗获利。栓皮栎林下，可培育伴生菌类；果壳可以提取单宁；树皮循环采剥，持续产出软木原料。苗木产业，从一次性卖苗，转变成长效可持续的绿色经济。

村民们起初心存疑虑，习惯了传统苗木，对这个陌生树种抱有观望。村两委率先试种，样板苗圃里的幼苗蓬勃生长，实实在在的效益摆在眼前，越来越多村民主动加入种植行列。贾庄这片土地，在法桐、国槐之外，又添了栎树新绿。李营苗木产业，由此跳出单一行道苗木的局限，向着生态化、特色化、高附加值的方向转型。

很多人理解的苗木从业者，只是种树卖树。而刘宝宣看见的，是一棵树完整的生命价值。他构建起完整的产业体系：前端良种选育，中端苗木繁育推广，后端软木深加工、林下经济开发。一棵树，从种子到成材，每一部分都被充分利用。这是一种尊重自然的发展思路，取之于大地，而不破坏大地。栓皮栎采剥树皮而不伤树木，循环利用，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写照。

如今，贾庄的栓皮栎繁育基地，成为全国栓皮栎产业示范窗口，每年向外输出上百万株优质种苗，奔赴全国各地荒山、湿地、生态工程现场。昔日的外贸人，成为国家级林草乡土专家，受聘为高校行业导师，在田间建立科技小院，培养新一代林业人才。实验室不在高楼之内，就在田埂苗圃；科研成果，不封存于论文，而是扎根乡土，惠及万千农户。

行走在贾庄的栎树苗圃，春风拂过，幼苗枝叶轻轻摇曳。看着这片绿意，不由得让人感慨，世间的事业，分为两种。一种追逐短期的喧嚣与快利，浪潮一过便归于沉寂；另一种，如同林木，缓慢生长，默默扎根，需要长久的耐心与深情。刘宝宣所做的，便是后者。他舍弃都市的安稳，以一颗痴心，奔赴乡土林木事业。他不是简单的生意人，而是一名钟情苗木的行者，以一粒栎种为起点，在鲁西南平原书写绿色的梦想。

回望李营苗木数十年的发展史，产业崛起，离不开两类人。一类如李卫东，立足本土传统优势品种，深耕法桐，打造品牌，规范行业，筑牢产业根基；另一类便是刘宝宣，跳出固有赛道，探索乡土珍稀生态树种，以科技开辟新路。二人方向不同，情怀相通，都深深眷恋这片土地的绿意，以不同方式，推动李营苗木产业迭代前行。

乡土大地，从不缺少耕耘者，缺少的是兼具视野、学识与长久坚守的拓荒人。刘宝宣从外贸行业转身，一头扎进苗圃，以科研赋能乡土，以林木造福百姓。他的故事，藏在每一株栓皮栎幼苗之中。一棵棵栎树，扎根泥土，向阳生长，也见证着一名专家对乡土、对林木那份绵长不变的痴情。

草木无言，岁月留痕。在李营绵延的苗圃之间，这份钟情苗木的坚守，如同栎树深扎地下的根系，默默积蓄力量，向着更辽阔的山野，不断延伸，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