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动乱年代（一）

一代枭雄

　　1966年8月5日，那是一个注定被历史铭记的特殊日子。毛主席发表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拉开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宏大序幕。在这场风暴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被无端地冠以“资产阶级司令部总司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恶名，遭受了残酷的打压，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了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文化大革命”的飓风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席卷中国大地，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无情地卷入历史的巨大漩涡之中。对于沈阳这座以重工业闻名遐迩的城市而言，这场风暴来得尤为猛烈，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这座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动荡。 原本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城市发展的强劲脉搏，如今却被“革命”的口号声无情地淹没。那口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街巷里原本弥漫着的烟火气，那是生活的温馨与宁静，如今却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晃动的红袖章所取代。整个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场疯狂的闹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之中。 太原街、中街、兴顺街等繁华商业街，曾经是沈阳的繁华象征，如今却沦为了沈阳“阶级斗争”的主战场。大字报如雪花般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贴在墙壁上、电线杆上，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覆盖。批判声震耳欲聋，人们赤膊上阵，唇枪舌剑，口诛笔伐，仿佛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就绝不罢休。一时间，似乎人人都成了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英勇斗士”，为了那所谓的“革命路线”，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亲情、友情在那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不谙就里的红卫兵小将们也冲上了前台，他们摇旗呐喊，上蹿下跳，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充当了造反派的吹鼓手和马前卒。他们为虎作伥，伙同造反派一起抢班夺权，各级党政机关陷入瘫痪，正常的社会秩序被彻底打乱。工厂领导、知识分子、旧官僚等群体成为了批斗对象，他们被戴上高帽子，挂上大牌子，游街示众，遭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狂热氛围中，社会秩序土崩瓦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彻底摧毁，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揭发、批斗与迫害，整个社会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这场残酷的风暴中，我的家庭首当其冲，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父亲是沈阳铸造厂的领导，平日里兢兢业业，为工厂的发展付出了无数心血。然而一夜之间，他从受人尊敬的“当权派”沦为了人人喊打的“走资派”，被红卫兵无情地揪出批斗、游街。批斗会上，他据理力争，否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台下的呐喊声中，竟夹杂着曾经与他共事的同事与部下的控诉。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些曾经被他提拔和与他并肩作战的人，如今却为了自保，不惜对他落井下石，这让父亲感到无比的心寒与绝望。

在那株连九族的年代，我们全家也都因受到父亲的牵连而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尤其是三哥，那时他还在沈阳市第二十二中学读初二，是班长，团支部书记，党员积极分子，正是一帆风顺、如日中天之际。他勤奋好学，积极向上，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中的榜样。然而突然风云际变，受父亲的牵连，他的一切荣誉和地位瞬间化为乌有，被一撸到底。就连参加红卫兵大串联也受到了限制，一夜之间，他从学生领袖、标兵，蜕变成了牛鬼蛇神的子弟，成为了被监视的对象。这巨大的打击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之中。后来又因咱家被抄而离家出走，一连串的变故使三哥不堪忍受，精神几近崩溃，原本活泼开朗的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我们家的命运也因此一下子跌入了谷底，生活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小撮坏分子也乘机兴风作浪，一些小人邻居也跟着狐假虎威，为虎作伥。隔壁老田头一家整天找我们家的麻烦，就连我家养的几只小鸡崽儿他们也不肯放过。他们拿着棍子，撵得鸡崽儿满院子跑，非要打死不可，那嚣张的气焰仿佛要将我们家彻底摧毁。逼得我只好把鸡送给了乡下的亲戚家，看着那些可爱的小鸡崽儿离开，我的心里充满了无奈与悲伤。另外他家的大力和拐把楼门的小老虎还经常打我，我就叫四哥去教训他们。那时我被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我们三楼的葛俭欺负我，我就和他打了起来。他哥葛侠看到后也上来打我，我便跑回家找四哥为我报仇。虽然他哥俩和咱哥俩同岁，但他俩长得比咱俩大一号，为了不吃眼前亏，四哥跑回家里拿了一个用电线编的、头上拴着一把锁头的鞭子，冲出屋来就追打他们哥俩。他们俩吓得落荒而逃，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慌忙之中葛侠一脚踩进粪便堆里（从下水道刚掏出来的还没有清走），但是他为了逃命也顾不上脏臭继续猛跑，最后终于被我四哥追上，照准他的后脑勺狠狠就是一下子。锁头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当时就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血流如注。葛侠大哭着捂着脑袋找到了我家，父亲气急之下，训斥了四哥一顿，就马上领着葛侠去医院看病，最后缝了4针并进行了包扎，才算了结了此事。然而这件事却在我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让我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残酷与无情。

在成人世界被癫狂与暴力阴霾笼罩的岁月里，我们这群孩子却意外地陷入了一种看似诡异、实则无奈的“自由”状态。学校停课“闹革命”，没了老师的管束与学业的压力，我们整日无所事事，像一群脱缰的小野马，只能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能带来乐趣的事儿。

我们聚在一起，热衷于各种简单又充满乐趣的小游戏。弹玻璃球时，先在地上挖一排整齐的5个小坑，那小坑就像是我们通往胜利的小关卡。大家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弹着玻璃球，一个挨着一个往坑里进，眼睛紧紧盯着玻璃球的轨迹，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给自己加油，谁先弹进最后一个坑，那便是这场小比赛的大赢家，脸上洋溢着得意又自豪的笑容。

打“啪叽”也别有一番趣味。我们用圆形胶皮刻上古代人物或其它图案，再用印泥小心翼翼地印在纸上，那图案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接着把纸粘在纸壳上，剪成规整的圆形做成“啪叽”。游戏时，用自己手中的“啪叽”用力去打另一个“啪叽”，要是能把它打翻过来，就意味着胜利，那种成就感瞬间涌上心头。

打尜的时候，我们先找来一段圆木棒，用刀把两头削得尖尖的，那尖尖的模样就像等待出征的小战士。再用做成菜刀形状的木板，用力敲打尜尖，尜一下子弹起来，我们瞅准时机，用木板使劲将尜打飞出去，然后兴奋地用木板在地上一板一板地量，比比谁打得远，打出最远距离的那个人，就像获得了冠军一样，引得大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撺杏核儿的游戏里，每人拿出一些杏核，谁出得多谁就先上手撺。撺着多少就赢多少，那专注又紧张的神情至今还历历在目。还有用砖头“打衙役”、“轱辘铁圈”，也都充满了童趣。 到了冬天，打冰尜成了我们的最爱。将一段圆木的一头削尖，再在尖上镶上一个滚珠，把尖头冲下放在冰面上，然后用鞭子抽打，尜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冰上不停地旋转，我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仿佛那是我们旋转的梦想。下雪天，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我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尽情地撒欢儿，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雪人被我们堆得千奇百怪，那是我们用童真创造的冰雪世界。有风的天气，我们就放风筝。各种各样的风筝在天空中飘荡，有小燕子形状的，仿佛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有蜈蚣样的，扭动着长长的身体；还有八卦形状的，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风筝高高地飞在天空，我仰望着蓝天，放飞着理想，憧憬着未来，那一刻，心旷神怡，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虽然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如今大家都看上了电视，玩起了手机，这些非常原始的小玩物、小发明已经基本失传，但它们却真真切切地给我的孩童时代带来了无穷的欢乐，那些美好的回忆至今都难以忘怀。

由于当时人们的思想道德观念混乱不堪，我们这群小孩子也没了好好上学的心思，整日里无所事事，调皮捣蛋的劲儿就上来了，就喜欢搞些恶作剧。

有时在上、下班的高峰时间，马路上骑车的人流如潮，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我们一群小孩儿就聚在路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瞅准一个空档，迅速将一个空罐头瓶子或酒瓶子扔在马路中间。这时，骑车的人们就像受惊的鸟儿，纷纷躲避，有的来不及躲避，一下子就骑在了瓶子上，瓶子一滚，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地，我们则在路边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全然不顾别人的狼狈模样。

那时人们的生活非常困苦，平时很难吃到槽子糕（蛋糕），那香甜的蛋糕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只有在过年串门送礼时才舍得买。一般是16个槽子糕摞成4摞，用草纸包成四四方方一包，上面盖上一张四方红纸，再用纸绳包好，那精致的模样很是诱人，仿佛在向我们招手。我们这些小孩就动起了歪脑筋，在马路上拣一些马粪蛋，用纸包成槽子糕的样子，趁马路上没人时，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路上，然后像一群小特务一样，躲到楼后拐角处看热闹。这时，一个人骑车路过，他一眼就看到了“槽子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马上向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人，立刻下车，像捡到宝贝一样捡起来就走。见状，我们立刻从楼后冲出来，对着他大声喊：“那槽子糕是我的，快放下”。那人一听，吓得脸色煞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快速骑上车没命地逃跑了，我们大家一起在后面笑得肚子疼。

在我家附近有一个消防器材厂，厂里有很多手指粗，一米左右长的玻璃管，就像一个个神秘的魔法棒，吸引着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我们小孩就把玻璃管偷偷地偷出来，再把萝卜用刀切成一片片的，那萝卜片切得薄厚均匀，仿佛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然后用玻璃管的端面在萝卜片上使劲一按，就有一小块萝卜被切进管的堵头里了（也有用泥巴顶替的）。接着，我们就把带萝卜的玻璃管含在嘴里，对准目标，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萝卜在气压的作用下在玻璃管里慢慢向前移动，当萝卜在离开玻璃管的一瞬间，就像出膛的子弹一样高速飞向目标。有的小孩就用这个去打人，有的去打路灯，有的去打玻璃，打完就跑，像一群机灵的小猴子。有的被人抓着了就得挨一顿胖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但下次还是接着干，那股调皮劲儿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有时我们小孩还爬锅炉房大烟囱比赛，看谁的胆子大、爬得高。我和大家一起往上爬，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兴致勃勃，你追我赶。可是爬到一半时就基本没有人了，只剩下我还在坚持。当我攀着爬梯爬到一多半就快要到顶时，向上一看，天上的云彩快速地向一面飘，就好像烟囱在移动，似乎马上就要倒下似的，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再向下一看，大地白茫茫一片，我的腿都开始发软了，感觉心脏忽悠一下子悬了起来。我赶紧用手紧紧地攥住爬梯，再一看，上、下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了，心里一害怕就不敢往上爬了。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一下到底，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尽管如此，我还是爬得最高的，那种战胜恐惧的成就感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有时闲得太无聊，就由大孩子带着我们小孩和马路对面的水泵厂和玻璃厂宿舍的小孩打架。我们就像一群勇敢的小战士，为了所谓的“领地”和“荣誉”而战。有时我们赢了就冲进他们的楼群里，像一群胜利的小雄狮，追着打他们；他们赢了就追到我们院里，我们就赶紧都跑回家，各找各妈，那慌乱的模样就像一群受惊的小兔子。小时候虽然淘气，也干了不少荒唐事，但是真正的坏事我是从来没有做过的，只是闲极无聊跟着凑凑热闹而已，那些童年的趣事，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永远闪耀在我记忆的天空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