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先智 <p class="ql-block">严父大人膝下，敬禀者：</p><p class="ql-block"> 中秋月满，清辉万里。儿独坐长安，凭窗举头，忽忆二十九年前故乡之夜——公元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八日，大人采摘茶籽，荷担而归，终日碌碌，至昏暮方歇，于昏黄油灯之下，捻笔展笺，字字殷殷，书示儿曰：“智儿，近来身体可好？在校务必勤勉向学，尤当夯实国文根基。今日读书之机，来之不易，倍当珍惜。汝母已购毛线，为儿缝制衣裳，成衣即寄……”一纸墨香，浸透牵念；数行拙字，全是慈肠。忆昔寒日，毛衣至柳，朔风砭骨。儿披之于身，暖意萦怀。此温绵延，二十九载未尝稍减。今夕何夕，儿亦援笔作书，一如当年大人灯下之状。</p> <p class="ql-block"> 大人平生讷言敏行，终日劬劳，靡有少休。雅擅木工，暗蓄鲁班之巧，家中凳几窗棂、门扉器物，咸出其手，莫不精雕细琢。每观大人执斧运刨，刨花卷若飞雪，木屑散如香尘，沾拂襟袖。指间刺痕繁若星列，掌心老茧坚若重革。家有木箧工具箱，诸般斧凿锥锯毕备。余与兄长幼时，常窃取箱中器具，摹效作业，仰慕手艺，以为嬉玩。儿少时懵懂，嫌大人所作家什朴拙少华。门枢启阖，时作咿呀微响；凳几敦厚，略见粗质，不见巧饰。及长奔走四方，八千里路云和月，历事既多，终觉坐生人之凳则摇摇晃晃，凭他人之窗则疏疏漏风。方知大人所制，严丝合缝，坚稳牢实，风雨所不能侵，寒暑所不能损，真乃藏拙于朴、守固于心也。大人未尝饱读诗书，却以斧凿为教，以器物为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欲立其世，必先正其心。</p> <p class="ql-block">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近来大人与慈母居故里，躬耕融安金桔，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纵无农事，大人亦常踱步田园，拔草除芜，壅肥培土，护养嫩苗，视若襁褓婴孩，百般怜惜。搭架引枝，绳直墨正，横竖成行，整肃齐匀。几尺菜畦，方方正正，一丝一毫不肯苟且。乡人见之，笑其过于精细，大人正色应曰：“做事如做人，一板一眼，守正去拙，方能立得稳、行得正。”儿自忝列提学后，深耕基教三载，主簿行政办八年，十一载光阴荏苒，终日案牍劳形，执笔教谕公文，动辄不下万言。世风日竞，人多言“内卷”，但见同辈疲于奔命，亦闻才士困顿而自弃躺平。儿曾心生动摇，彷徨迷惘，几欲随波逐流。然每念及大人躬身弯腰、缚架引枝之影，念那横竖齐整、一丝不苟之桔架，心中便豁然安定。大人不识“内卷”之词，却以身垂训：山不争高而自峻，水不争深而自澄。人但尽其本分，不苟且、不敷衍，守正心、行正道，则架子不歪，立身自稳。由是儿不敢躺平自弃，不敢敷衍塞责，于国事知担当，于家事知本分，洞悉世情而自勉自励，立身行事，皆以父之匠心为尺为规。</p> <p class="ql-block"> 犹记大人曾私语诫儿：“待金桔丰收，足以奉养双亲，不增汝辈分毫负担。但凡能动手劳作一日，便绝不仰仗他人一日。” 闻此言，儿心涌暖流，甚是惭愧，泪湿衣襟。大人所植，岂止金桔之实？实乃家风之根、自立之本、做人之骨也。儿常深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人非不欲安享儿之奉养，乃以身教儿：靠山山必倒，靠人人必走，惟自立自强，脊梁方能挺直，人格方能不屈。</p> <p class="ql-block"> 古人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今夜儿在长安，大人身居故里，山月同天，清辉共沐，二十九载恍如一瞬。变者，家道日隆，岁序更迭；不变者，大人庭训，历历在目。月华如练，清影婆娑；清风徐来，桂子飘香。料想大人园中，此刻金桔早已垂枝挂实，宛若缀满天边小月。儿虽不能朝夕侍侧，亲奉甘旨，然寸草之心，报春晖之念，未尝一日去怀。中秋在即，伏惟大人与慈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园中劳作，量力而行，切勿过甚，免儿牵念。待儿稍得闲暇，即刻归乡省亲，承欢膝下，以报罔极深恩。</p><p class="ql-block">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肃此谨禀，恭请福安！</p> <p class="ql-block"> 儿 先智</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中秋前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