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现、呼告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195）

蔡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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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示现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

示现是传统修辞学中的一种辞格，可以称为修辞手法。

通俗说：把看不见、听不到的事，写得像在眼前一样。

示现常见三类：

1. 追述示现：把过去写得如在眼前。

2. 预言示现：把未来写得如在眼前。

3. 悬想示现：把远方、他人、幻境、假设之境写得如在眼前。

1、追述示现：把过去写得如在眼前

1.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译文：

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在崔九堂前也多次听过你的歌声。如今正是江南风景美好的时候，在落花时节又遇见了你。

讲解：

前两句追忆过去，把当年听李龟年唱歌的场景写得如在眼前。这是追述示现。

效果：昔日繁华与今日飘零对比，盛衰之感很深。

2. 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译文：

冷清空旷的古行宫，宫花寂寞地红着。白发宫女还在，闲坐一起谈论唐玄宗。

讲解：

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把开元、天宝旧事引到眼前，历史画面如见。这是追述示现。

效果：以少总多，写尽宫廷盛衰。

3. 杜牧《过华清宫》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译文：

从长安回望骊山，花草建筑像锦绣堆成；山顶上千扇宫门依次打开。一骑快马扬起红尘，杨贵妃笑了，没人知道是荔枝送到了。

讲解：

千门依次打开、一骑红尘飞驰、妃子笑，历史场景被写得如见如闻。这是追述示现。

效果：讽刺唐玄宗、杨贵妃奢侈误国。

4. 李商隐《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译文：

汉文帝在宣室寻求贤才，召见被贬的贾谊；贾谊才华无人能比。可惜半夜里白白挪近坐席，不问百姓只问鬼神。

讲解：

汉文帝宣室召见贾谊，夜半前席倾听，画面具体如见。这是追述示现。

效果：讽刺统治者不关心百姓，只关心鬼神。

5. 刘禹锡《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译文：

朱雀桥边野草开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照。当年王导、谢安家堂前的燕子，如今飞进普通百姓家。

讲解：

借燕子追述王谢豪门旧事，昔日繁华如在眼前。这是追述示现。

效果：写历史变迁，含蓄深沉。

　　2、预言示现：把未来写得如在眼前

1. 李商隐《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译文：

你问我归期，我还没有确定；巴山夜雨涨满秋池。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夜谈，回头说今晚巴山夜雨的情景。

讲解：

未来重逢、西窗剪烛、夜话巴山，虚境写得如实景。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时空回环，以未来之乐衬今日孤寂。

2.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七绝）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译文：

渭城清晨小雨润湿轻尘，客舍旁柳色青青。劝你再干一杯酒，向西出了阳关就没有老朋友了。

讲解：

预想友人西出阳关后无故人，未来情境如在眼前。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惜别深情，含蓄深长。

3. 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译文：

寒雨连江，夜里进入吴地；天亮送客，楚山孤零零。洛阳亲友如果问起我，就说我的心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

讲解：

预想洛阳亲友相问，自己以冰心玉壶作答，未来场景如见。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表白心志，孤高自守。

4. 高适《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译文：

千里黄云遮日，天色昏暗；北风吹雁，大雪纷纷。不要愁前路没有知己，天下谁不认识你？

讲解：

预想前路，天下识君，未来情境如在眼前。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豪迈慰藉，鼓舞人心。

5. 王维《山中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译文：

山中送走友人，傍晚关上柴门。明年春草再绿时，友人你回不回来？

讲解：

预想明年春草绿、友人归否，未来情境如见。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送别之后仍盼重逢，情意绵绵。

6. 陆游《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译文：

我本来知道死后万事皆空，只悲伤没看到国家统一。等到宋军收复中原那天，家祭时别忘了告诉你们的父亲。

讲解：

预想未来收复中原、家祭告知，未来场景如见。这是预言示现。

效果：至死不渝的爱国之情。

　　3、悬想示现：把远方、他人、幻境写得如在眼前

1. 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译文：

独自在异乡做客，每逢佳节更加思念亲人。遥想兄弟们登高的地方，都插上茱萸，却少了我一个人。

讲解：

想象兄弟登高插茱萸，自己缺席，画面如见。这是悬想示现，也兼“对写法”。

效果：思乡怀亲，含蓄深婉。

2. 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译文：

在邯郸驿站里遇到冬至，抱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相伴。想到家里人到深夜还坐着，应该正说着我这个远行的人。

讲解：

想象家人夜深念叨自己，画面如见。这是悬想示现。

效果：思家情深，从对面写来。

3. 杜牧《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译文：

折断的铁戟沉在沙里还没锈尽，我拿来磨洗，认出是前朝之物。如果东风不给周瑜方便，铜雀台深处就会锁着二乔。

讲解：

假设东风不便，想象二乔被锁铜雀台，虚境如见。这是悬想示现。

效果：历史议论，翻案出奇。

4. 李商隐《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译文：

云母屏风上烛影深深，银河渐落，晓星下沉。嫦娥应该后悔偷了灵药，面对碧海青天，夜夜孤寂。

讲解：

想象嫦娥在月宫夜夜孤寂，如见其心。这是悬想示现。

效果：孤寂清冷，意境幽深。

5. 王维《杂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译文：

你从故乡来，应该知道故乡的事。你来那天，雕花窗前，寒梅开花了吗？

讲解：

想象故乡绮窗前寒梅是否开花，画面如在眼前。这是悬想示现。

效果：乡思含蓄，以小见大。

6.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译文：

回乐峰前沙像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哪里吹起芦管，一夜之间征人都望故乡。

讲解：

想象征人一夜尽望乡，画面广阔如见。这是悬想示现。

效果：乡愁弥漫，苍凉悲壮。

4、判断示现的小口诀

· 过去的事，写得像刚发生：追述示现。

· 未来的事，写得像已发生：预言示现。

· 远方、他人、幻境、假设的事，写得像在眼前：悬想示现。

不见不闻之事，写得如见如闻，就是示现。

　　二、呼告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

1、什么是呼告？

呼告，就是突然撇开读者，直接对着某个人或某个东西说话。

那个人或东西，可能不在眼前，甚至根本不会说话。但你偏要对着他（它）喊话、发问、劝告、倾诉。

比如你正跟朋友聊天，突然转头对着窗外的月亮说：“月亮啊，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这就是呼告。

呼告的核心就四个字：物我对语。把“它”变成“你”，把“不在眼前”变成“就在眼前”，把“叙述”变成“对话”。

呼告和示现的区别：

示现是想象一个场景，把它写得像在眼前。比如“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是想象兄弟们登高的画面，没有直接对兄弟说话。

呼告是直接对对象开口。比如“王孙归不归”——这是直接问王孙，有呼唤词，有对话语气。

简单说：示现是“我想象你在那里”，呼告是“我对着你说话”。

　　2、绝句中的呼告实例

绝句只有四句，篇幅极短。呼告往往出现在第三句或第四句，因为前面要铺垫，情感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转向对象，才能一击即中。

例1、呼告天公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一二五

译文：九州大地要焕发生机，必须依靠风雷般的变革；万马齐喑般的沉寂，终究令人悲哀。我劝天公重新振作精神，不要拘泥于一种规格，降下更多人才。

讲解：前两句写现实——整个国家死气沉沉，需要一场风雷来打破。第三句突然一转，直接对着“天公”喊话：“我劝你重新振作起来！”天公本是无言的自然，诗人却把它当作可以对话的人，劝它降下人才。

呼告词：“我劝天公”——“劝”是对话的语气，不是感叹，是面对面地劝说。

例2、呼告亡者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李白《哭宣城善酿纪叟》

译文：纪叟啊，你在黄泉之下，应该还在酿造“老春”酒吧。可是阴间没有我李白，你酿的酒又能卖给谁呢？

讲解：纪叟是宣城一位会酿酒的老人，已经去世。李白直接对着黄泉之下的纪叟说话：“你在那边还在酿酒吗？可是阴间没有我李白，你酿的酒卖给谁呢？”这是对亡灵的呼告。诗人不说“我很怀念纪叟”，而是用一句近乎玩笑的问话，把生死之隔写得既沉痛又温暖。

呼告词：“纪叟黄泉里”——直接呼唤亡者，后面“还应酿老春”“沽酒与何人”都是对纪叟说话。

例3、呼告羌笛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凉州词》

译文：黄河远远地伸向白云之间，一座孤城矗立在万仞高山之中。羌笛啊，你何必吹奏《折杨柳》来埋怨呢？春风本来就吹不到玉门关啊。

讲解：前两句写边塞的苍凉，第三句突然转向羌笛，对它说：“你何必吹奏《折杨柳》来埋怨呢？春风本来就吹不到玉门关啊。”羌笛是物，不会说话，但诗人偏要与它对话。这一呼告，把边塞将士的思乡之情从笛声中炸裂出来。

呼告词：“羌笛何须怨”——“何须”是劝慰的语气，仿佛在跟一个朋友说话。

例4、呼告友人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译文：青山隐隐约约，绿水迢迢遥远，秋天已尽，江南的草木还未凋零。二十四桥明月照耀的夜晚，你这位玉人又在哪里教人吹箫呢？

讲解：杜牧在远方想念扬州的友人韩绰，于是对着他说话：“二十四桥的明月夜，你在哪里教人吹箫呢？”韩绰不在眼前，但杜牧用“玉人何处”直接发问，把思念变成了面对面的调侃。

呼告词：“玉人何处教吹箫”——“玉人”是对友人的戏称，直接呼唤并问话。

　　3、呼告的三大效果

第一，制造“面对面”的现场感。

叙述是背对读者的，呼告是转向对象的。龚自珍对天公说“我劝你”，王维对王孙说“归不归”，杜牧对友人说“你在哪里教吹箫”——读者仿佛看到诗人独自一人，对着远方喃喃自语。这种画面感，是单纯叙述无法产生的。

第二，在情感最高点“引爆”。

绝句只有四句，情感必须集中。呼告往往出现在第三句或第四句，正是情感积累到无法继续平铺直叙的时刻。龚自珍在“万马齐喑”之后突然“劝天公”，高适在“北风吹雁”之后突然“莫愁前路”——呼告就是那个引爆点。

第三，用口语打破书面语的平稳。

“我劝天公”“王孙归不归”“劝君更尽一杯酒”——这些呼唤语都是口语。口语一旦嵌入绝句，就产生了一种“破体”的效果，使语言骤然变得直接、有温度。

　　4、使用呼告的注意事项

第一，呼语要精炼。

绝句只有二十或二十八个字，呼语不能太长。李商隐用“君”，王维用“王孙”，杜牧用“玉人”，都是一个词就完成呼唤。如果用“我的好朋友啊”这样的长呼语，格律就撑不住了。

第二，呼告要放在关键位置。

绝句的第三句是“转”的关键位置，呼告往往放在这里。龚自珍的“我劝天公重抖擞”在第三句，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在第三句，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也在第三句。第三句一呼，第四句一收，全诗的气势就出来了。

第三，情感要真正到位。

呼告是“不吐不快”时才用的。如果情感没有到那个份上，硬要呼告，就会显得矫揉造作。龚自珍劝天公，是因为真的渴望人才；高适劝董大，是因为真的想安慰朋友。没有真情实感，呼告就成了空洞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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