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宫的铜羊与一场千年的神往

明月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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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都晓得，成都有一座名动巴蜀的公园叫“青羊宫”，被誉为“川西第一道观”；可现在有些式微了，这是不应该的。

青羊宫历史渊源甚至可以追溯至周代，初名“青羊肆”，三国时称“青羊观”，唐代一度改名“玄中观”，至宋代始称“青羊宫”。现存建筑多为清代康熙年间陆续重建。它不仅是道教全真道龙门派的重要宫观，其东侧的原“二仙庵”更是全真龙门派“碧洞宗”的祖庭。

　　青羊官的正殿（三清殿）中摆着一对青铜铸就的真羊大小的羊。这对独角铜羊最为奇特，集鼠耳、牛身、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头、鸡眼、狗肚、猪臀于一身，是清雍正元年大学士张鹏翮北京市古董摊买到的旧物，再赠给青羊宫的。

不仅如此，这对青铜铸就的真羊大小的羊，据说是“神羊”，并从而衍生了成都人“摸神羊”的习俗。

众人口耳相传，如果你身上某一部分疼痛，你只需在神羊身上的相应部分摸一摸就会好，不过要出了功德钱才会灵验。关于这对神羊，朱光潜这样说：“单讲这两匹羊的形样，委实是值得称赞的艺术品。到花会的人少不得都要摸一摸这两匹羊。据说有病的人摸它们一摸，病就会自然痊愈。摸的地方也有讲究，头病摸头脚病摸脚，错乱不得。古往今来病头病脚以及病非头非脚的地方者大概不少，所以于今这两匹羊周身被摸得精光。”（朱光潜《花会》）传说除了治病之外，铜羊还有更大的神通——赐人子嗣，竹枝词曰：“闻说铜羊独出奇，摸能治病祛巫医。求男更有新方法，热手摸他冷肚皮。”又曰：“去年腊月嫁金夫，正月然何胎尚无。羊子有灵通感应，今冬带个大肚肚。”（杨燮等著、林孔翼辑录《成都竹枝词》）所以，凡来青羊宫赶花会的人，即使没病也要摸一摸这对神羊，同时捐上功德钱，以求平安。青羊是当年老子出关时的坐骑。坐骑尚且如此神通广大，更何况老君本人。所以前来烧香的人，将所有的俗世愿景都向老君去求。求，就得爬过那高高的门槛向老君进香。“爬这高门槛的身手不同，奇态便不免百出。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须得放下拐杖，用双手伏在门槛上，然后徐徐把双脚迈过去。至于摩登小姐也有提起旗袍叉口，一大步就迈过去的。”朱光潜目睹游人各种不同的爬姿后，写下了这样美妙的语句。朱先生更从中看到了中国社会变革时期看似对立的新旧两代人之间的调和：“大殿上很整秩地摆着一列又一列的棕制蒲团。跪在蒲团上捧香默祷的有乡下老，有达官富商，也有脚踏高跟皮鞋襟口挂着自来水笔的摩登小姐，如上文所云一大步就迈近门户槛的。在这里新旧两代携手言欢，各表心愿。”（朱光潜《花会》)

　　按照我的行文习惯，更愿意和列位分享有关青羊宫的许多文化掌故。

1.老子与尹喜的“青羊之约”：据《蜀王本纪》一书记载，老子为函谷关令尹喜著《道德经》后，临别嘱咐：“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千日后尹喜如约而至，见一孩童牵青羊，后随其寻得老子化身，老子显现法相为其演说道法。

2.“化羊于蜀国”的由来：唐代碑铭解释“青羊”之名源于“太清仙伯敕青帝之童，化羊于蜀国”。另有民间传说称，老子曾骑青牛携青羊降临成都集市，点化铜羊为百姓治病，后人在此建宫纪念。

3.唐僖宗避难与改名：唐中和元年（881年），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僖宗避难蜀中，曾以青羊观为行宫。事后感念“太上平中和灾”，下诏拨银大修，并将“观”升格改名为“宫”。

　　而每当我伫立在三清殿前，指尖拂过那被千万双手摩挲得温润如玉的铜羊时，心底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往。

这神往，是对老子那般伟岸灵魂的深情回望。遥想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位皓首白发的智者，骑着青牛，踏着紫气，自函谷关西去。他不仅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更在蜀地的烟雨中，许下了一场跨越千日的“青羊之约”。

老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他洞悉了宇宙的本源，却甘愿隐入尘烟；他看破了世间的纷扰，却依然慈悲为怀。他将“道”的种子播撒在青羊肆的泥土里，让这方水土从此有了仙气，有了灵性。那只被点化的青羊，仿佛是他留在人间的一个隐喻——它集十二生肖之灵于一身，包容了世间所有的残缺与期盼。人们抚摸它，其实是在抚摸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渴望；人们向老君祈愿，其实是在向那位远古的智者寻求一份穿越时空的慰藉。

　　岁月悠悠，青羊宫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唐僖宗的銮驾早已远去，张鹏翮的铜羊也斑驳了光泽，但老子那“上善若水”的智慧，却如同殿前的香火，绵延不绝。

站在这里，我仿佛能看见尹喜踏着晨露匆匆赶来的身影，能听见老子在云端低语：“道可道，非常道。”那份对伟人历史的神往，不仅仅是对一个名字的追忆，更是对一种精神的皈依——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里，我们依然渴望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清静”，依然相信，总有一种力量，能像那只青羊一样，默默承载着我们所有的祈愿，然后，在时光的长河中，化作一缕永恒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