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绩溪龙川,这个皖南山坳里的小村子,是明代嘉靖年间兵部尚书胡宗宪的故里。胡宗宪是个毁誉参半的历史人物——既是青史留名的抗倭统帅,又因依附严嵩奸党而抱憾终身。在龙川,至今还保留着胡氏宗祠、胡宗宪少保府、胡宗宪故居、都宪坊、奕世尚书坊、乡贤祠等历史遗存。</p><p class="ql-block"> 对龙川之行,我盼之久矣。此次仲秋到绩溪,当日黄昏时分,我便来到龙川。</p><p class="ql-block"> 步入古村,龙川溪两侧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地挤着,白的墙,灰的瓦,被几百年的日光照得有些倦了。溪水声很轻,岸边的银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溪面上,打着旋儿。</p> <p class="ql-block"> 不远处便看见都宪坊和奕世尚书坊隔溪相望。奕世尚书坊立了四百六十多年,三间四柱五楼,花岗石的额枋上刻着“奕世尚书”四个字,是文徵明的手笔,温润端庄,但你若凑近了看,那笔画里又藏着一股不肯迁就的硬气。</p><p class="ql-block"> 穿过尚书坊,便是胡宗宪抗倭纪念馆和少保府。二者同在一个大门之内。但天色已暗,大门紧闭,只有门楼上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弱的光。我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p><p class="ql-block"> 来到胡氏宗祠,宗祠门也关了。我带着一点未竟的怅然离开,心里想着,还要再来一次。.</p> <p></p> <p class="ql-block"> 出景区的路上,我走在溪边的石板路上,溪水仿佛从脚下流过,带着仲秋的凉意。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读《明史》时的感受。那篇《胡宗宪传》不长,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读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攀附严党,又抗倭有功,功过参半,仅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再读第二遍时,才注意到那几个字:“竟瘐死”。这就是一个曾经总督东南七省军务、统率数十万兵马的人最后的结局。</p><p class="ql-block"> 当时合上书,想的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我是他,在那样的处境里,我会怎么做?</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清晨,我又来到龙川。那天我起得很早。仲秋的清晨还有一些凉意,龙川溪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把一匹白纱轻轻地铺在水面上。两岸的银杏在晨光里黄得透亮,像是挂了一树一树的金箔。</p><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奕世尚书坊在晨雾中显得比黄昏时更高,更瘦,更沉默。我站在坊下,仰头看那些浮雕。这一次,我看清了那些龙的鳞甲,那些珠的纹路,那些匠人们一刀一刀刻进去的耐心与虔诚。</p> <p></p> <p class="ql-block"> 走进了胡宗宪抗倭纪念馆。纪念馆的四个展厅依次排开:生平、倭患、建功、冤狱。那些文字和图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p><p class="ql-block"> 穿过纪念馆,便是少保府。院子正中立着一尊胡宗宪的塑像。塑像很高大,胡宗宪一身戎装,一只手按着剑柄,目光望向远方——大约望向的是东南沿海的方向,像是在思考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后是少保府的院落,从善堂、官厅、轿厅、蒙童馆,一进连着一进。我静心站了一会儿,想着这个人曾经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守孝、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后的两年闲居时光。他被罢官回到这里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一个仲秋吧</p> <p class="ql-block"> 我在“剑埋冤狱,魂绕白云”那个展厅里站了很久。墙上是胡宗宪在狱中写下的诗句,字是放大的,一笔一划都看得分明。</p><p class="ql-block">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这诗写得有些直白,有些粗糙,像是一个武人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但“宝剑埋冤狱”五个字,使我觉得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那把曾经号令三军的宝剑,最后埋在了冤狱的泥土里。而“忠魂绕白云”,白云是什么?是缥缈的,是抓不住的,是风吹就散的。</p> <p></p> <p class="ql-block"> 说胡宗宪,绕不开严嵩。他是严嵩的义子赵文华推荐的。赵文华到浙江祭海,胡宗宪陪着他,一掷千金地结交,送钱,送房,甚至送女人。</p><p class="ql-block"> 一个抗倭名将,竟要靠这样的手段往上爬,后人读到这里,总不免要皱眉。可你若站在嘉靖三十年代的浙江沿海看一看,或许就能明白几分。那时候的倭患,不是几股流寇,而是滔天的巨浪。几十万军民的生命悬于一线,而朝廷里主持大局的人,要么不懂兵事,要么互相掣肘。</p><p class="ql-block"> 胡宗宪若要做事,就必须有权力,在当时就绕不开严嵩。为此,胡宗宪选择了绕行。或者说,他选择了先低下头,再抬起头。</p> <p></p> <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了胡氏宗祠里的那些荷花木雕。宗祠的享堂两侧,有几十扇槅扇,裙板上雕着荷花,据考证画稿出自徐渭之手。</p><p class="ql-block"> 徐渭曾是胡宗宪的幕僚,一起参与抗倭。荷花开得饱满,花瓣舒展,然而旁边却刻着几枝折断的枯荷,荷叶残破,荷梗佝偻,与那些盛放的荷花并置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要于此刻上枯荷?我在槅扇前看了很久,似乎明白,或许是为了提醒后人,世上没有纯粹的盛放。每一朵莲花的底下,都有一片淤泥;每一段清白的功业背后,都可能藏着无法言说的妥协。</p> <p></p> <p class="ql-block"> 是啊,胡宗宪不是一朵干净的莲花。他沾染了那个时代最肮脏的政治泥淖。但他在那泥淖之中,把一个几乎不可收拾的东南海疆,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他提拔了戚继光,重用了俞大猷,招揽了徐渭、茅坤、文徵明做幕僚。制定“攻谋为上,角力为下”的战略,剿抚兼施,诱杀内奸,从根本上瓦解和剿灭了倭寇的主力,从而赢得了东南沿海几十年的太平时光。</p><p class="ql-block"> 这些事,换一个“干净”的人来做,未必做得成。干净的人往往死在干净的地方,而肮脏的地方,需要一双愿意弄脏的手去收拾。念及此,不禁唏嘘。</p> <p></p> <p class="ql-block"> 但手弄脏了,终究是很难洗干净的。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胡宗宪的命运急转直下。先是被人弹劾,说他“党庇严嵩”,革职回家。后来又被翻出旧账,说他曾经假拟圣旨,终于锒铛入狱。</p><p class="ql-block"> 他在狱中写了一份万言书,为自己辩白,但没有用。嘉靖帝曾经说过“宗宪非嵩党,朕自用之”,但那是严嵩还在的时候。现在严嵩不在了,胡宗宪就只能是“严党”了。</p><p class="ql-block"> 他死在狱中。死前写了一首诗,其中两句就是:“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p> <p></p> <p class="ql-block"> 从少保府出来,已近中午。我向一位毛豆腐摊主问起胡宗宪,那位五十来岁的妇人朗声说:“抗倭英雄啊。”随即又喃喃自语:“就是……冤啊。”</p><p class="ql-block"> 在溪边,与那位景区保洁大爷聊起胡宗宪的事,他说:“好人。”又停了停,说:“也苦。”我感到这“苦”字用得真好:恰如他朝堂如履薄冰、海疆出生入死、狱中万言上书的一生,是一口口咽下又说不出来的沧桑。</p><p class="ql-block"> 这几位乡民语气中,唯有后人对前人的体谅。他们或许不懂《明史》上的党争罪名,只知龙川出了个打倭寇的胡宗宪。</p><p class="ql-block"> 这种朴素的判断,比任何史书评价都更有分量。因为史书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而乡音,是留给自家人听的。</p> <p></p> <p class="ql-block"> 漫步在龙川,我的脑海里久久盘桓着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评价一个“有功也有错”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非黑即白”的冲动。一个人要么是忠臣,要么是奸臣;要么是英雄,要么是败类。胡宗宪恰好卡在“中间状态”,这往往让后世的人感到为难:于是有人把他捧到天上,有人把他踩到地下。</p><p class="ql-block"> 但捧和踩,其实是同一种思维方式——都把他简化成一个单一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 我在想,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盖棺论定”,而是要理解一个人所处的具体处境,及其做出的选择,理解那些选择背后的无奈与算计、私心与公心、怯懦与勇气。这并非要为胡宗宪开脱,而是要把他还原成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因为,人是有血肉的,是有挣扎的,是在泥淖中走路的,裤脚上溅着泥点,但有时候,那泥点溅得值得。</p> <p class="ql-block"> 离开龙川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奕世尚书坊。仲秋的正午阳光很亮,牌坊上的“奕世尚书”四个字清楚得像是刚刚刻上去的。文徵明的字还是那么温润,那么端庄,那么不肯迁就。</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大概就是龙川的黄昏和龙川的清晨之间的距离。黄昏里,光线太短,看不真切;清晨里,雾气散了,一切都清楚了。历史是重的,也是轻的。重的时候,压在一个人身上,让他“瘐死”在狱中;轻的时候,飘在晨雾里,谁都能随手拨开。</p><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个偶然路过的旅人,第一天黄昏来,第三天正午走,看了一个人的功与过、清与浊、荣与辱,然后便走了。</p> <p></p> <p class="ql-block"> 龙川溪的水还在流,银杏叶还在落,仲秋的太阳还在照着那座四百六十多年的牌坊。</p><p class="ql-block"> 牌坊不辩解,不申冤,只是立着。它见过太多黄昏,也见过太多清晨。它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留下。</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