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瞬 华严寺记

林子

林子／24414306

8月30日上午，我们随导游一起来到华严寺。检票口不大，进去后右边是一道高高的台阶，通向一座气势庄严的殿宇华严寺。门是关着的，只能远远望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和檐下古朴的斗拱。我心里微微有些遗憾，却也因此对它多了几分好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大概就是这种近在眼前却不得而入的怅然吧。整座寺院坐西朝东，与中原寺庙的坐北朝南截然不同，那是契丹人崇拜太阳、面向日出的古老习俗留下的印记。

继续往前走，就到了普光明殿。再沿着台阶缓步而上，看见殿前两根立柱上挂着一副楹联，是前大同市长耿彦波撰普光明殿联、韩美林题字的：“世事熙熙从来富贵无了局到此说了就了，人生攘攘自古名利难放下如斯当放便放。”短短两行字，道尽了人间得失。我站在联下默念了一遍，心里忽然觉得轻了几分。进殿后绕了一圈，殿内供着华严三圣，壁画是新绘的，色彩明丽，只是殿内不许拍照，我便用心记下了那份庄严。

再往前行，又进一座殿，殿内并排立着四位天王，两两一组。左侧两位，一位手抱琵琶，一位手握宝剑；右侧两位，一位执刀，一位空手而立。四大天王各执法器，象征着风调雨顺，护持一方净土。那空手的天王最是特别，仿佛在说：手中有法，心中无法，才是真护法。

然后就去上华严寺，殿前又见两位天王，面容威严，目光如炬，让人不敢久视。正中一尊坐佛，低眉垂目，慈和安详。一动一静，一威一慈，恰如人生路上既要有所敬畏，也要有所归依。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再登上高高的台阶，便是大雄宝殿。远远地就看到殿立 4 米高台基，单檐庑殿顶，屋脊琉璃鸱吻高 4.5 米：北吻金代原物，南吻明代补，是国内早期建筑最大鸱吻。殿外立着一座直立的塔形石柱，塔孔中空，据说旧时用来插旗或燃灯。旁边还有一座大钟亭，铜钟静悬，仿佛一敲便能唤醒千年的沉睡。

走进大雄宝殿，殿内是纯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斗拱交错，层层叠叠，像一朵朵木头的花。殿内供着五方佛，二十诸天身姿微倾，不是站歪了，而是“俯身听法”。那种辽金建筑特有的雄浑与压迫感，让人不由得屏息。真如同梁思成当年在这考察说过的“殿面阔九间，巍然压台上，余辈遽窥全豹，不期同声惊讶，叹为巨构。”

大雄宝殿内供奉的是五方佛，由北至南依次为：东方阿閦佛（不动如来）、南方宝生佛、中央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五尊佛像皆为明代塑像，其中中央三尊为木雕，两侧两尊为泥塑。

宝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单体约 1559 ㎡，国内现存辽金佛寺最大殿堂。其顶部的“小藻井”，实际是当心间前槽紧挨普拍枋中央施有的一个八角藻井式天花。殿内天花以粗细支条分割，藻井正处于中轴核心位置。其纹样为花卉彩绘，整体金碧辉煌，与周遭的团龙、鸾凤平棊共同彰显皇家寺院的庄严。

出殿后，附近有三座小殿，分别是“有求必应”“顿悟成佛”“净心行禅”。名字取得极好，像人生的三个阶段：先有所求，再有所悟，最后归于平静。

再往前，是华严宝塔为三层四檐纯木榫卯结构。塔旁有东坡书写的“仰酬洪泽”四字，笔力沉厚。不远处一尊打坐佛像，安详如入定。墙壁上一排排小佛龛，一格一佛，密密麻麻，像无数颗安静的心。

华严宝塔是继应县木塔后全国第二大纯木榫卯结构方形木塔，通高约43米。塔下近500平方米的千佛地宫以100吨纯铜打造，内供元代高僧慧明法师舍利及千尊佛像，金碧辉煌，为全国唯一。

“佛光普照”四字悬于殿内一尊大佛端坐上方，笔意庄严，与佛龛背光相映。大佛结跏趺坐于莲台，面容慈和，垂目俯视。佛前供案之上，一枚舍利子安奉于水晶宝塔中，晶莹微光隐约透出，静谧中透出神圣。

第一次见舍利，莹白透明，恍若明珠。它静卧水晶塔中，不耀自明，令人顿生敬畏。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家至宝，不在外相，而在那颗澄澈本心。又想起“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此刻殿内寂静，大佛垂目，舍利微光与佛光相融，仿佛照见心底那一片无尘的清明。第一次离信仰如此近，近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出门后，两块高高的石碑立在路旁，一块刻着“勒碑刻名”，一块写着“永垂不朽”。名字刻在石上，石立在风里，风过千年，石还在，人已远。

最后来到薄伽教藏殿。这是下华严寺的魂，建于辽重熙七年，是八大辽构之一。殿内依墙排列着38间重楼式小木作藏经阁，还有五间“天宫楼阁”，飞檐斗拱，精致得不像人间之物。梁思成先生看后，给出四个字：“海内孤品”。

殿中央佛坛上，一尊合掌露齿菩萨静静立在莲台上，面带浅笑，赤脚而立。1933年和梁思成一起来的史学家郑振铎先生叫她“东方维纳斯”的“千年一笑”。我看着她，觉得她不像神，像一位千年前的少女，被视为镇寺之宝。是辽代彩塑的巅峰之作。打破了佛门“笑不露齿”的仪轨，极具世俗的灵动之美。1982年，它更被印上《辽代彩塑》特种邮票，足见其地位。

旁边还有一座观音殿，香火淡淡，没有人声喧哗。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殿外的风里。观音垂目，慈和安详，仿佛看尽了人间悲欢。案前蒲团旧了，却仍有人轻轻跪拜，不求富贵，只求心安。所谓“有求必应”，或许不在香火多寡，而在那一念虔诚。殿门半开，光影斜照，尘世与净土，不过一步之遥。

要离开华严寺了，回头再看一眼，千年不过一瞬。契丹人建寺，梁思成惊叹，郑振铎微笑，而我不过是这长河中的一滴水，却也映着千年的光。“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可总有些东西，像这座寺，像菩萨的微笑，像那颗白亮的舍利，穿过时光，轻轻落在心上。风起，檐铃叮咚，仿佛在说：什么都会过去，但有些瞬间，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