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重聚：三十年后的集合号，——原兰州军区第三届战士新闻骨干教导队银川聚会记

群英谷

文、图/郭怀亮

参加银川聚会人员合影（赵宗琦摄影）

这批人，出自1991年兰州军区第三届战士新闻骨干教导队。说起这个队的来历，得先交代一笔：当年我在军区宣传部任新闻处长，这批学员的人选，正是我们新闻处一一考核、认真研究后决定的。教学也由我们新闻处与人民军队报社共同负责。处里干事俞泳江担任教导队具体负责人，又从新疆军区部队借调来赵宗琦干事担任教导队队长。教学地点在兰州军区军医学校。一支笔的队伍，就这样在军营里集结成班。几十年过去，学员们从新闻干事干到师团干部，脾气却统一成了一个型号：见不得稿件带病上路，见不得战友掉队，更见不得家国被人说三道四。

作为这个教导队的创办参与者和三次聚会的特邀代表，我有幸参加了2020年西安第一次聚会、2025年兰州第二次聚会，这次2026年9月18日至21日银川聚会，我又如约而至。三次聚会，回回像归队。这回轮到银川，理由很充分：黄河从这里拐了个弯，贺兰山在这里撑着腰，西夏王陵晒着太阳，镇北堡影视城摆着龙门阵。更重要的是，银川何万安、任发银两位战友拍着胸脯说：酒店、场地、车辆、酒宴，全包。于是北京、山东、甘肃、陕西、宁夏，十几路兵马翻山越岭，朝着"塞上江南"聚拢过来。人数跟前两次基本持平，能来的个个带着故事，到不齐的心里都存着一份牵挂。

先到的兄弟不摆谱，车站一守就是半天。火车一停，脖子伸长，眼睛放光，恨不得把站台变成点名册。卜法友同志最辛苦，北京临时有事，硬拖到20号晚上才赶到，风尘仆仆，脸色疲惫，嘴里却连说"赶上了赶上了"，拎包就加入娱乐活动。退休不退场，迟到不缺席，这就是我们的作风。结束那天，又分别送行，车厢门口一别再别，送到安检口还回头张望。外人看是几个老头拉扯，我们懂——那是三十五年前的点名，三十五年后的答"到"。

在沙湖游览船上

旧地新颜，山河故人

两天游览交流，核心词只有一个：敞开了说。老战友见面，最不怕丢人，最怕见外。帽子一摘，话匣子就开；茶一续，旧年就回来。

我是三十多年前在部队时因采访来过银川，旧地重访，最惊心的是那个"新"字。就说沙湖吧，记忆里它像一张还没上色的草稿：湖面是湖面，沙地是沙地，风一吹，草稿纸直响。如今再看，湖水荡得人心里发软，芦苇一丛一丛，像给湖面镶了绿边；鱼跃出水面，黑白天鹅、白鹭在亮处戏水，姿态从容。岸边沙漠大片铺开，驼队缓缓行进，铃铛一响，时间立刻变慢。更有游人着古装抱琵琶，戏流沙，歌声漫漫，竟真把"大漠孤烟"唱出了几分温润。听人说，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聚，赞声不绝。我们拍照留念，拍着拍着，又想起当年：背着采访包在风沙里跑，稿子写完天已黑，边防线上喝凉水，哨所里听风声。那时说苦也苦，说值也值。现在看见旧地换新颜，心里忽然踏实：我们当年守护的，如今长成了这般模样。

镇北堡西部影城又是一重惊喜。张贤亮先生创办的这处地方，早不是"几段旧城墙"那么简单。几大基地、几大景区连成气候，处处有旧痕，处处有古物；《红高粱》等影视佳作留下的宝地、旧物与故事，像一枚枚钉子，把想象力钉在黄土地上。张贤亮的起居办公地和收藏展更让人驻足：清廷王爷的桌椅，贵族的床凳器具，少见的器物摆得满满当当。先生既是文学家，又是企业家、收藏家，当然更是历经磨难仍坚持不懈的勇士。影城还配了导游，免费——这是张贤亮生前留下的规矩。讲解员细心周到，认真细致，不厌其烦。我们都感叹：一个人走了，规矩还在暖人；一种精神留住了，黄土也会开花。西夏王陵则把笑声压了压，把心压沉了。我们请了一位讲解员，既讲又导。190年的西夏王朝，想同中原唐宋王朝划清界限，又在钱币、文字、礼仪上使着两手两面的策略；在周围邻国的加持、围攻、拉扯之间，硬撑着走完自己的路程。留下的是一座座高耸土堆，沉默排列，像一部被风翻烂却又固执合上的书。要感谢上世纪30年代那位德国飞行员的照片，让荒冢进入世界视野；更感谢国内一代代古文物学家胼手胝足，让西夏王陵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看着那些土堆，不知谁轻轻说了一句：帝王也不过黄土一堆，咱们最后也是一堆黄土，珍惜当下，把健康守好，把日子过好。话糙，理不糙。随即有人补了一句：能安心过日子，靠谁？靠人民军队保家卫国。笑归笑，闹归闹，这句一落地，大家都静了半秒。半秒很短，够我们在心里敬一个军礼。

车又跑百来里，到银川东郊，看新建不久的黄河军事文化博览园。坦克、大炮、各种枪械列阵；最提气的是曾在海军服役多年、退役后由近三百辆重型卡车搬运而至的"银川号"舰艇，卧在黄河水面上，像一尊巨大的兵城，镇守大河。旁边还有潜艇浮出水面，供人参观学习。河岸边，一队青年男女正排练迎接中秋、国庆双节的节目，舞姿整齐，音乐悦耳，给钢铁兵器添了一抹人间烟火。我们这群曾经的军人、曾经驻守西北的老兵，摸着炮管，看着军徽，忽然同时感到一种贯穿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责任：爱国爱家，保家卫国，不是逢年过节才点的灯，是心里常年不熄的火。三十年变化大，增知识，懂历史，识名人，爱国爱边情更浓——这话真就从沙湖的鸟叫里、王陵的风声里、"银川号"的钢铁味里，一路贯穿到聚会散场。

沙湖骆驼群

把酒言欢，往事如烟

白天开眼界，晚上开"交心会"。连续两年聚会，还能说啥？事实证明，老战友在一起，真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这次更上层楼：交流深入，打破"暗区"，掏心窝子给战友听，共诉衷肠。

王宽鹏首先"交代"。当年刚确定进军区新闻骨干教导队，体检后有渠道传来消息：20个人里五六人转氨酶阳性。时任队文书的宽鹏吓坏了——若成真，五六人将被淘汰，那是多大打击！他连夜"运筹帷幄"，暗地动员20名学员集资，每人五元，凑足100元，买了两床鸭绒被，送给医院检验科负责人。得到的答复堪称转折：检验结果传得不对，你们全部合格！大家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讲到这里，宽鹏一拍大腿：教导队培训归新闻处主管，他们居然不知道这事！如今讲出来，已经无关紧要。

我在一旁听得百感交集。这批学员的名单，是我们新闻处一个个考核、一轮轮研究定下来的；谁品性好，谁笔头硬，谁守纪律，谁有培养前途，我们心里都有一本账。可就是这个鸭绒被的故事，我这个当处长的居然毫不知情。这也让我更深地体会到：战友们的可爱，不仅在名单上，更在那些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有担当，有急智，有替战友扛事的真心。几十年后讲出来，无关对错，只觉温暖。两床鸭绒被护住五六名学员的前程，这份战友情，比任何总结材料都真实。

有惊险，就有甜蜜。当年教学在军医学校进行，学员与军医学校女学员住一栋楼，交流难免。刘苏维平时话不多，竟私下里接触女学员，毕业后两人又分到延安市的军队单位，最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成为一段佳话。宽鹏感叹：我们一样生活、一样居住，人家不声不响把人生大事办了；我们守队规不谈恋爱，倒守出了遗憾。何万安笑着接话：你没谈也没成，可当年到宁夏实习采访，为啥老找我丈母娘打牌？你就是看上我小姨子了！王宽鹏笑着回应：你有五个小姨子，我看上一个还不行？现在不行了，最小的已经52岁了！满桌会心一笑。笑声里有青春，有惋惜，更有替老友把旧事晒晒阳光的痛快。

笑完别人，轮到自己交底。俞泳江、何万安、王宽鹏相继聊起家里看孙辈、和儿子媳妇的"局部摩擦"，你一句我一语，居然一拍即合：原来天下的爷爷，都在同一个战壕里挨同一个方向的"流弹"。纷纷感叹，互相安慰，哈哈一笑，烦恼疲惫当场解压，气氛重新温暖。俞泳江最近迷恋股票，自称每天十几个小时分析判断，还真赚了些钱。我劝他：健康第一，赚钱其次。他忽然顿悟：我老婆也这么劝！您说得对，我得注意。一旁刘亚龙接话：我看孙子任务急，聚会一结束马上回西安，下午两点就要接娃！那你来这两天咋办？他两手一摊：临时雇了个人，没办法，给儿子帮忙呢。又说自己正学八段锦，要把身体调得好好的，下次聚会好好和大家谝。这就是老战士的自我修养：股票可以研究，八段锦不能荒废；孙子必须接，战友更不能散。

何万安（左）、任发银（右）负责布置的宴会厅

各有所长，各尽其力

这次聚会，人人有光，各展所长。

赵宗琦从烟台来。当年从新疆军区借调到教导队当队长，从严带兵，用心育人，后来转业烟台。这回带夫人千里迢迢一路赶来，每天用心给大家拍照，照片视频双管齐下，积极写作制作，交流不断，恨不得把几十年不见的遗憾和挂念一次补齐。队长还是队长，镜头一举，队伍自动整队。

俞泳江是我们新闻处的干事，当年担任教导队具体负责人，学习、管理一肩挑，费了不少心血，和学员们打成一片。后来任职武警黄金总队政委、党委书记，在任期间，总队党委被武警总部党委表彰为“先进师旅团党委”（唯一的正师级部队先进党委）委。2025年聚会他因故未能参加，这回憋着劲一定要见老战友，坐火车18号第一个报到。聚会期间拉家常、说当年，有条有理，常把大家说得齐声欢笑，仍然像当年的大管家。

杜伟长期以志愿兵身份在新华社兰州军区分社帮助工作，当年刊稿多，办事认真细致；这次又参与计划、管理、招呼各地老战友。聚会刚结束，就写出诗歌《贺军区第三届新闻班银川重聚》，感叹"塞上媚光追旧谊，军中恩泽记心头"。句子一亮相，我们都服气：到底是发酵过的笔，一出手就有军营的钙。

颉魁当年是旅、师战士报道骨干，复员后单身闯西安，从记者做到首都大报记者站站长，再到舆情管理协调，样样出色。这次专门申请参加，还邀请原先结识的甘肃老乡、北京奥运会宁夏地区火炬手牛尔惠为大家书写藏头诗和福字。笔走龙蛇，福到心到，掌声一片。

邹冰原步兵163团新闻干事、军区《西北军事文学》杂志编辑，后来转业到陕西一家专业杂志当总编辑，这次参加聚会，和大家相处融洽。抽烟喝酒写诗作文，样样拿得出手；一句说辞，能逗得众人一阵喝彩。文人的细，军人的爽，编辑的严谨，在他身上奇妙统一。

至于何万安、任发银两位"银川地陪"，那更是没得挑：选酒店、选场地、联系参观地，备酒备宴备车辆，样样周到细致。任发银为让大家喝好酒，以两杯换一杯的"诚心"，先把自己熬得醉醺醺，依然层层道道有条有理；醉的是酒，稳的是人。何万安身患冠心病，第一天紧张忙碌，心脏就出了点状况，仍尽心尽力，组织管理有说有笑，硬是把不适按在胸口，把欢乐顶到面上。这就是战友：自己可以皱眉头，不能让聚会掉链子。

银川号舰艇在黄河水中

下次北京见

有人问：连续两年聚会，明年还聚吗？卜法友把话挑明：几个人议了一下，不搞每年一次了。下一次准备放在北京。理由非常实在：北京的欧世金、刘义强两次都没参加，欠债要还；另外，在北京还可以邀请老领导张黎、王建民参加。我们都点头。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星要亮在首都夜空，火要烧得更旺。再说，北京好啊，天安门看升旗，军博里看装备，老首长们往那儿一坐，我们这些人立刻又变回当年被点名的新兵——腰杆想弯都不允许。

临别前夜，我站在银川的风里想：真正把我们编成一个班的，是军医学校的教室，是军区大院的路灯，是教导队熄灯后压低的笑，是退稿信背后的不服，是边防线上"祖国在我脚下"的实感。当年我们新闻处选人时，看的是苗子；三十年后再看，当年的好苗子都长成了材——有的成了模范师政委，有的成了军报领导，有的当了大报记者站站长，有的成了总编辑，有的成了省区公安厅、发改委干部……选人不难，选对情分最难；教写作不难，教出这腔热血最难。

三十年弹指，沙湖变了，影城新了，王陵成遗产了，"银川号"卧在黄河里镇河了；我们也从风华正茂变成"看孙专业户""股票研究员""八段锦爱好者"等等。可只要一声"集合"，有人拍照，有人管事，有人写诗，有人逗乐，有人把心脏不适咽下去换大家开心，有人跨半个中国迟到也要坐到席末——这个班，就没有解散。

爱国爱家，落到我们身上，不是口号，是习惯：年轻时守边关，年老时守健康，守儿孙，守老战友，守一顿热酒，守一次重逢。保家卫国，曾经扛在肩上，如今放在心里；放在心里也不轻，照样压得住轻狂，撑得起脊梁。

下次北京见。到时候欧世金、刘义强别再缺席，张黎、王建民老领导若能到场，我们就把点名册再摊开，从头喊到尾。谁声音最亮，谁不用喝酒；谁不到——罚他写稿，标题八个字：

京城重聚，家国同醉。

俞泳江

赵宗琦

邹冰

卜法友（杜伟摄影）

杜伟

王宽鹏

刘亚龙

何万安

任发银

颉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