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栽文冠树

王丽丽

我家小院四时清新，草木寻常，唯独一棵文冠树，多年来始终在我心底牵绊萦绕，念念不忘。前后四度栽种，三遭遗憾落败，历经几番波折，终得一树安然伫立。这棵历尽风雨的小树，承载着我为人母的殷殷期许，藏着我心底不肯放下的执念，也深深安放着我对宅科村老党员常守贵大哥的一份愧疚与感念。

那一年走访老党员，我走进常守贵大哥的小院，就望见在他家东南角有一棵树，这棵树花开正旺，并且繁花似锦，我从来没有见过，更叫不出什么名字，不由地驻足细看。常大哥见我好奇，告诉我这是文冠树，并且细细讲起老树的来历，我就此与它深深结缘。

常大哥年近七旬，年少参军、部队入党，为人正直坦荡，在村里德高望重。他告诉我说，这棵老树是祖上从东北移栽过来，代代养护，已扎根老宅多年了。他还耐心地给我讲述文冠树的独特寓意：文冠花次第开放，一天一个颜色，初开洁白，渐转嫩绿，再成绯红，最后变为深紫。花色的变化恰好对应古时文官白袍、绿袍、红袍、紫袍的晋升次序，更神奇的是文冠果实开裂的时候跟文官帽翅似的。听着故事、赏着花，我的心中满是敬畏与欢喜。

那时我的三个孩子都在校读书，做母亲的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盼他们品行端正，做人踏实稳当。我再一次抬起头来，望着满树层层舒展的繁花，我心里生出心愿，也想栽一棵文冠树，借这份吉祥护孩子们一路顺遂。

我诚恳向常大哥开口：“大哥，我真心喜爱你家这棵文冠树，寓意也好。我家三个孩子正在求学，想栽上一棵沾沾福气，求个心安，能不能匀我一棵小苗？”

见我是真心喜欢，常大哥虽爱惜老树，还是慷慨应允。他俯身挑选，从老树侧根萌发出的两棵新苗里，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棵带着原土的嫩壮小苗交到我手中，嫩生生的枝干，让人格外怜惜。他再三叮嘱我：“妹子，这树看着皮实，实则最怕涝。千万不要浇大水，树坑不能积水，土壤要疏松透气，精心照料才能扎根成活。”

回到家，我完全按常大哥交待的小心种下，并且也是选择了小院的东南角好地。每日清晨都要前去照看。满心盼着树苗抽芽扎根，也盼孩子们读书上进、岁岁平安。哪想，小苗刚冒出新芽，根基未稳，就被院里的小狗啃秃了。望着残断的枝干，一腔期盼落空，我心里又酸又痛。

放不下这份念想，我只好再次登门，向常大哥求取树苗。大哥依旧宽厚热忱，又分给我另一棵小苗，他反复告诫切莫伤根、切忌积水。我不胜感激，照料得更加用心。这棵小苗也很争气，渐渐抽枝展叶，长到一米多高时满树翠绿，看着它，我心里的欢喜不必言说。

爱人出于好意，觉得小院空间局促，想把树苗移栽到更开阔的地方，让根系充分舒展。不料移栽过程中，铁锹碰伤了主根。草木全靠根系续命，主根受损，生机便日渐消散。我尽力补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叶枯黄、枝叶凋零，小树最终枯败。万般难过堵在心底，事已至此，再多埋怨也无用，失落与心疼只能独自咽下。

接连两棵来之不易的小苗，都折损在我手上。后来在街上偶遇常大哥，我总会下意识躲闪，心中满是愧疚。那是他倍加珍视的老树幼苗，带着善意交到我的手里，我却没能好好守护，这份辜负久久压在心头。

两栽文冠连连落败，虽然不甘，但我再也不好意思去叨扰常大哥，我便托付亲戚帮忙寻找树苗。直到第二春天，远房表哥突然打开电话：“弟妹，我以朋友那里讨来一棵文冠小树苗，栽在花盆里，树苗已经养稳，你放心移栽下地就好。”当时，我又惊又喜，一放下电话就直奔了表哥家。

有了前两次伤根的教训，我心里十分胆怯，不敢再动土挪盆，干脆把它当作娇贵花卉。天冷时放在室内，暖和时再搬到屋檐下晒太阳，白天黑夜地倒腾，小文冠渐渐长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哪想意外再次降临，有一天屋顶太阳能溢流，滚烫的热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嫩芽新枝尽数被烫坏，第三棵文冠树又一次夭折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栽种皆为落空。那段日子，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上，很难释怀。我把对三个孩子的期许，全都寄托在这棵树上，树荣则心生希望，树枯便满心失落。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失望收场，其中的心酸与无力难以言说。

可我心中执念未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养活一棵文冠树。闲谈之时我把心事讲给表哥，他懂我的这份执着，辗转联系远在赤峰的朋友，树苗跨越千山万水，快递从东北送到寿光羊口，得来实属不易。

吸取之前所有教训，我不敢再栽种在自家院内，唯恐再生意外。我把树苗移栽到巷子屋山墙僻静的角落，不再随意搬动折腾，不求长势迅猛，只求水土安稳，让它静静扎根存活。万幸，这一回，它活下来了。只是历经几番波折，加上千里运输的颠簸，还有村里打药时药雾的侵扰，树苗元气大伤。一年多过去，它虽保全性命，却枝叶稀疏，长势迟缓，默默伫立在墙角。

我每日上下班路过，总要停下脚步凝望片刻。养树恰似育人，文冠花从不会一夜尽数绽放，而是次第舒展、厚积薄发。孩子的成长亦是同理，不必攀比快慢，也不必强求速成。人生路远，贵在踏实扎根，只要品行端正，不惧风雨磨砺，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花期。

巷子里这棵小文冠，历经几番生死浮沉，依旧倔强挺立。它承载着一位普通母亲朴素真切的期盼，珍藏着邻里亲友之间温暖的善意，也成全了我不肯轻言放弃的执念。

原来，世间所有长久的美好，从来都耐得住寂寞、经得住风雨、熬得过磨难。往后余生，我静静守护这一树青绿，静待花开次第；亦用心守护我的三个孩子，愿他们一生守正笃行、步步安稳、岁岁安然。

文字编辑：王丽丽

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