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望月

恩施品之

中秋望月

邓 斌

清风是水，流云是皂，又迎来了一个天光被洗涤得蓝莹莹的中秋夜。
热热的三伏走了，火火的烈日走了，市潮的喧嚣变得和缓了，车流的尾气缕缕地弥散了，惟有秋凉如丝喷泉一般泼溅到漫无边际的空冥里与大地上，惟有古月如梦灵魂一般从东山树影参差的垭口冉冉升起，惟有等月盼月的人遥对远天，畅饮秋味，聆听秋声，在与月轮心照不宣的对视里，畅想一些既宏阔又细微、既茫远又切近的历史、宇宙、人生、艺术、哲学、宗教一类艰深的命题。
中秋月，一身皎洁，一脸祥瑞，端庄的面颊似乎袒露浅笑，似乎饱蕴哲理，其神态平和而宁静。滚滚红尘，悠悠世途，显然早就被她看破了千年万年。
月，不知源于何时，归于何所？亿万斯年间起起落落，周而复始，或亏或盈，或明或暗，或现或隐。在我神州赤县，她也曾冷眼逼视夏的纷扰、商的兴衰、秦的城垛、汉的关隘，看征人铠甲在剑啸弩鸣中沉重地缔结霜花、绽开血花；她也曾轻轻抚摸李太白的发丝、苏东坡的须髯和易安居士泪水浸湿的广袖，在无眠者的寒窗编织些令人浮想联翩的婆娑与斑斓；她也曾为风波亭的怨气长嗟，为零丁洋的正气感怀，为圆明园的浓烟烈火与石头城的30万冤魂泪雨潸潸；她也曾把一拨又一拨穿行在艰辛路、生死场上的行者们，镂刻成风风火火、忙忙碌碌、从活蹦乱跳稚气天真到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影子，为她自身的千古寂寞寻找可望而不可即的慰藉……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月在中秋，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朗照高空、瞩望人境！仍是那一面幽冷圣洁、如怨如慕的蛋圆宝镜，仍是负载着秦砖汉瓦唐诗宋词的意境沉浮于苍茫时空。星明星灭，云聚云散，我们从可望不可即的镜面上寻找岁月踪影，愈是心鹜八极、思接千载，愈是感觉到飞光难挽、时空渺茫！看不到吴刚在万古桂树下的执著劳作，看不到嫦娥怀抱玉兔遥望乡关，只有那没有风暴的“风暴洋”总是阴郁着眸子，默默展示千百年间代复一代的人之梦想。月啊，历史在你的沉思里积淀深厚，而现实却在你的光照下不断地花样翻新。边鼓催征的岁月过去了，弹雨横飞的日子过去了，一个民族饮恨含悲蒙受屈辱的年头过去了。

今天，在中秋的满月下，我们看到了社会的和谐与安定，人类的发展与希望，但也还有关于战争、关于动乱、关于人的苦辣酸辛悲欢离合等方面的诸多隐忧，还有表层光鲜灿烂而内囊腐臭不堪的种种诱惑亵渎着人的品质与人的尊严并酿造出种种罪恶……
中秋，夜凉如水。
但这水不仅仅洗人烦忧，解人干渴；日复一日地凉下去，还可能化成严霜、变为暴雪，凝作坚冰。如果说，一年间的中秋月类同于人的成熟与丰满，那么，过了中秋，这月必将盈而复亏，满而复残，秋后是冬，凉后转寒。寒到极致，便是不可抗拒的凋零与收敛，便是难以逆转的谢幕与涅槃……，好在此时此刻，我的瞳孔仍在与徐徐西行的明月的对视里，我的心室仍在与微微滑翔的明月的共振中。我知道我正在行旅匆匆地远离健旺，正在争分夺秒地走向老迈，恰似月到下弦，逐日行动迟缓，逐日光芒惨淡，逐日阴影浓郁；然我同样知晓，月之魂，纵使光华全逝，纵使无可寻觅，也仍然存活在心的凝思默想中，存活在宇宙茫无涯际的梦里！
中秋望月，我权借月的几束清光点燃我的身，点燃我的心。在与月绵长的对视里，我看见了万千年来古人们的喜怒与哀乐、生死与爱憎，看见了迄今以后来者们摩肩接踵地拥挤与狂奔、进取与抗争…… 我有一种很想大笑三声尔后泪飞顿作倾盆雨的感觉，我为天地的神奇造化而血流奔突，我为时空的袤远无垠而心旌震颤！
中秋望月，我分明意识到有一类诗一样的暖流正在脉搏里左冲右突，我很希望像先贤太白与东坡们一样大声地吟诵出来，但月华下广漠的夜之旷野，仅仅传送出一丝纤尘般的叹息……
可怜兮兮的诗才哟，实在辜负了这一片蓝宝石般的中秋夜，更是辜负了这一轮水晶般的中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