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坝的晚霞

燕若兮

情人坝的晚霞

傍晚时分，人散了，坝上忽然静下来。

我独自站在那块被海风磨得温润的礁石旁，看晚霞一层层地铺开。先是淡淡的橘，像宣纸上刚洇开的颜料；接着浓了，染上玫瑰的红；最后，整个西天都烧起来了，紫的、金的、绯的，统统揉碎了，洒在海面上。海浪涌过来，卷走一些颜色，又卷回来，带着闪闪的碎光。我忽然觉得，这满天的霞光，倒像是特意赶来祝贺的——祝贺一场小小的、却圆满的聚会。

书还摊在石阶上，一本一本的，封面上留着全国各地朋友的指温。今天来了许多人。最早的是一对夫妇，急急地来，又急急地走——他们要赶下午三点去威海的高铁。只拿了明信片，说够了，说能见到就好。我望着他们匆匆的背影，想起古人那句“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人群里有学生，背着书包，眼睛亮晶晶的；有大学教授，翻着书页，慢条斯理地和我谈文字里的东西；有警察，制服笔挺，笑着说自己也写诗；有退休干部，头发花白，握我的手很有力。他们从青岛来，从东营来，从甘肃、河南、四川、上海、北京来。一个小小的情人坝，竟在秋日里，迎来了一场天南地北的相逢。

有一位先生，说起他的父亲。他说，那年敌机在天上狂轰滥炸，父亲在地上打滚，躲过一劫，捡回一条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我听得很静，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栏杆的声音。那一刻，我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讲述过我的先辈——同样的山河，同样的骨血，同样的沉默与动情。讲述者动情，闻者动容，原来这世间，最深的共鸣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言辞。

天色渐渐暗下去。晚霞从浓烈走向温柔，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谁轻轻呵出的一口气。海面变得深沉起来，蓝得发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想，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我们素未谋面，却因一本书、一行字、一个签名而相遇在海边。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带着各自的先辈来，带着一座座城市的温度来。而我在情人坝的微风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一份份遥远的信任。这不是什么盛大的签售会，只是一场小小的、私密的、带着体温的相逢。

金秋时节，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型读者见面会。说是见面会，其实更像老友的围炉夜话。书是信物，风是信使，海是背景。我们在文字里相遇，又在生活里重逢。

最后一个朋友走的时候，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坝上，也朝他挥了挥。晚霞已经收了最后一缕光，天边只剩淡淡的暮色。我知道，今晚过后，我们会回到各自的城市，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书桌前。但有什么关系呢？书在，字在，这份情谊在。

情人坝的晚霞，我会记得很久。它不只是美，更是一种祝福——祝福这一次的相逢，也祝福下一次的再见。祝福那些从未见过面，却在字里行间认出了彼此的人。

风又起来了，翻动着石阶上的书。我蹲下身，一本一本收好。指尖触到封面，恍惚还能觉出远方朋友的温度。天边最后一抹绯红隐去，灯塔亮了。

我抱起那摞书，朝夜色里走去。身后是情人坝，身前是万家灯火。心里却像装了一整个秋天的光，满满当当的，暖着。

2026年金秋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