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作者简介</b><br> 汪洪祥,男,笔名扬羽,网名钓玉山人,1952 年生,江苏盐城滨海人,汉族,大专学历,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数十年公职生涯之中,他恪尽职守,立足岗位踏实勤勉,在务实的公务工作之外,始终葆有一份古典文学情怀,倾心钻研中华传统格律诗词。作为一名业余诗词创作者,他并非专业文坛从业者,不追逐刊物发表与虚名流量,把诗词当作安放内心精神世界的载体。退休之后,他更是寄情诗海,笔耕不辍,于烟火俗世之外守护诗意初心,在平仄韵律之间抒写人生感悟、山河观感与心底幽情。<br> 汪洪祥的创作题材较为丰富,既有登临怀古、节令感怀之作,如七律《南京清凉寺》、七言《秋分》,也有这组分量最重、情感最为浓烈的清名桥十首组诗。这一组作品以无锡清名桥、古运河为地理载体,承载跨越四十年的一段心事。序文落款 “写在故乡东风桥畔老宅小梅园”,可见诗人常常立足故乡故土,遥望江南古桥,借旧体诗词回望过往岁月。他熟稔词牌体例,兼顾平水韵与中华新韵,懂得恪守格律,又敢于为真情、为纪实适度突破声律束缚。他的写作,是当代民间旧体诗词创作非常典型的样本:以普通人的生命体验入诗,不刻意炫技堆砌典故,把现实人生里的寻觅、怅惘、怀念,装进古典诗词的框架之内。<br> 不同于学院派作家,汪洪祥的文字扎根个人真实生命感受。公务人生理性克制,诗词世界深情婉转,现实身份与精神审美互为补充。历经时代风雨,步入古稀之年,回望半生聚散,四十年的等候与思念,没有选择直白散文叙事,而是选择鹧鸪天、人月圆、行香子、念奴娇、江城子、鹊桥仙等传统词牌,辅以七言律绝,完成十首系列作品。这一组诗词,既是个人的心灵回忆录,也是一份以江南运河风物为底色的文学文本。下面结合序文、全部诗词、注释,从创作背景、意象建构、格律艺术、思想情感、地域文化价值、创作得失六个层面对作品展开深度评析。 <b>二、部分作品点评</b><br><b>(一)创作背景:放下宏大叙事,书写凡人的生命怅惘</b><br> 组诗的序言,是理解整套作品的总纲。开篇,诗人将自我对标屈原《离骚》与白居易《长恨歌》。《离骚》以香草美人寄托家国情志,格局博大;《长恨歌》演绎帝王生死爱恋,故事荡气回肠。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两大经典范式:托物言志的骚体传统,书写生死悲欢的叙事长歌。但汪洪祥落笔之后,主动放弃这种宏大叙事。他清醒意识到,不必追求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人间最动人的情意,往往藏在寻常山水风物缝隙之间。<br> 清名桥,无锡南长街古运河地标,“江南水弄堂,运河绝版地”。石桥石阶斑驳,运河流水千年不息,千百年来看过无数相逢别离。诗人将自己四十年的寻觅、等候与怅惘,全部托付桥上清风明月。从春燕衔泥到秋蝉泣露,四季流转,物候更迭,每一次驻足古桥,都化作一首诗词。序言写:“虽未著惊世新辞,却也为这段心事,在清名桥的青石板上,刻下浅浅辙痕。”“人间至爱本就该如桥下流水,不必惊涛骇浪,只需悠悠不绝。” 这两句,奠定整部组诗的审美基调。<br> 这是一种暮年回望的审美。少年的相思往往热烈激昂,渴望圆满结局;而历经四十年光阴冲刷之后,诗人已经放下执念,不再渴求重逢相聚,只求将这份情感妥善安放。整部组诗采用隐事显情的写法:没有交代完整故事情节,没有交代当年邂逅人物身份,不铺叙悲欢的前因后果。读者只能够读到情绪结果:春雨之中的美好邂逅,别离之后遥遥遥望,一次次重返古桥寻旧的落寞,逢端午、中秋、重阳、元宵、七夕各个传统佳节,触景而生的无尽相思。故事被隐于文字背后,情绪完全释放于诗词当中。这种写法带来双重效果,一方面剥离了私人琐事,扩大诗歌共情空间,每一个有离别遗憾的读者都可以代入;另一方面也造成叙事素材的留白,所有悲欢都依托古桥、流水、月色这些外物来传递。<br> 从创作动机来看,这是典型的 “有情而后作诗”,而非 “为作诗而造情”。当下很多旧体诗词爱好者,一味摹古,堆砌辞藻典故,模仿古人的悲欢,自身却无真切体验。汪洪祥则刚好相反,内心积压厚重情感,借格律诗词作为宣泄出口。诗词是心灵的载体,不是炫耀文采的工具。同时也能够看见一代人的精神处境:老一辈公职人员,现实生活讲求克制内敛,很多幽微深情不便向外言说,于是传统格律诗词就成为私密的精神自留地。<br> 除十首清名桥主题诗词之外,《南京清凉寺》怀古七律、《秋分》写景诗作,拓展了我们对作者写作能力的认知。《南京清凉寺》叩问南朝史迹,写古井古寺、塑像香火,怀古思今;《秋分》描摹淮乡水乡秋色,鸿雁鸥鹭,曲水流觞,醉于乡酒。可见作者题材并不局限于男女相思,怀古、节令、山水都可入笔,清名桥十首,是他情感浓度最高的代表作。 <b>(二)意象建构:“浪花” 与 “絮语” 作为贯穿全篇的核心符号</b><br> 作者在序中特意点明,“浪花” 与 “絮语”,恰似两个灵动小精灵,穿梭于十首组诗的字里行间。通读全部十首,二词反复出现:《鹧鸪天・邂逅》“絮语莺莺入浪花”;《鹧鸪天・相思》“浪花絮语星落水”;《鹧鸪天・寻芳》“浪花絮语诉缠绵”;《端阳》“絮语浪花飞溅泪”;《人月圆・中秋》“浪花絮语,伊人秋水,归欲何时?”;《行香子・重阳》“浪花絮语,夜雨秋池”;《念奴娇・秋歌》“雁影哀天,浪花絮语,何日重摇楫?”;《江城子・元宵节》“絮语浪花,化作泪盈盈”;《秋思》“絮语浪花摇楫处”;《鹊桥仙・七夕》“古河卷雪,老桥衔月,惟见浪花絮语”。<br> 十篇作品,篇篇复现,这不是简单的词语重复,而是作者主动构建的一套核心象征系统。<br> “浪花”,来自古运河实景。河水滚滚东流,浪花生生灭灭,转瞬而起,转瞬消散,象征人世间相逢与别离。浪花不息,流水不止,对应绵延四十年从未断绝的思念。本是无情的河水波纹,在诗人笔下被人格化,可以飞溅泪水,可以承载人间悲欢。<br> “絮语”,本是人的低声私语。故人远去,再无促膝闲谈的机会,于是风声、水声、桥边草木声响,都化作记忆里的呢喃。浪花属于视觉,絮语属于听觉,视听合一,把物理空间的清名桥古运河,转化为充满回忆与情绪的心理空间。<br>这套意象系统承担两大功能。第一,结构纽带。十首作品,词牌各不相同,覆盖一年四季多个传统节日,如果没有统一意象勾连,很容易成为互不相关的零散篇章。浪花、絮语如同丝线,把邂逅、相思、寻芳、端阳、中秋、重阳、秋歌、元宵、秋思、七夕串联成完整组诗,形成统一艺术整体。第二,虚实互化。实景是运河浪花、河畔风声;虚景是心底眼泪、往日私语。物即是情,情融于物。不必直写 “我无尽思念”,借浪花絮语,相思之情自然流淌纸上。<br> 在此两大核心意象之外,作者铺展多层次意象群。其一,江南人文风物意象:吴侬软语、摇船女子、苏韵南词、骑火茶,把苏州无锡一带运河边市井风情还原纸上;其二,自然节候草木鸟兽:春燕、秋蝉、梨云、梧雨、桂子、芦花、海棠、鸿雁、鹧鸪山鸪,以草木鸟兽烘托悲戚怅惘心境;其三,月亮意象贯穿全文:流华、清辉、中秋月、上元月、老桥衔月。月色永恒不变,见证当年月下私会,而今人事全非,以永恒景物反衬人事变迁,是古典诗词经典手法;其四,江南民俗物象:端阳艾蒲、芥舟、雄黄酒、绿豆糕;中秋桂花糖芋、清水螺蛳;元宵粉果。佳节本为团圆,诗人却孤身怀远,以热闹民俗反衬内心孤寂;其五,古迹纪实意象。“东边四六青阶老,西有四三锦砌寒”,直接写入清名桥东四十六级、西四十三级石阶真实数据。诗人一次次踏访古桥,石阶冰冷陈旧,旧人不复归来,将实地踏勘得到的真实建筑细节写入词中,让清名桥不再是泛泛的江南符号,而是诗人反复驻足触摸过的真实空间。<br> 整套意象体系,把私人情感、江南民俗、古迹实景、四季物候融为一体,让相思不是悬浮空想,深深扎根在江南运河的土地之上。 <b>(三)格律艺术:守律为本体,以意破律的审慎取舍</b><br> 汪洪祥熟习格律,能够驾驭多种词牌与诗体,创作中呈现 “守” 与 “破” 辩证关系,这也是这组作品非常值得研讨的一点。<br> 多数篇目严守格律规范。三首《鹧鸪天》,《人月圆》《行香子》《江城子》《鹊桥仙》,平仄大体妥帖,韵脚统一流畅。《鹧鸪天・邂逅》开篇 “杏雨霏霏酥若麻”,春雨江南画面扑面而来;下阕 “腮缀荔,靥飞霞” 寥寥六字描摹女子容颜神态,笔致轻盈优美,上阕写景记事,下阕转入情思,完全契合鹧鸪天词牌传统章法。《江城子・元宵节》用上元漫天灯火万家烟火,反衬 “人不见,月无声”,乐景写哀,是宋词经典手法,运用纯熟。《鹊桥仙・七夕》翻新牛郎织女典故:天上双星岁岁相会,人间故人永难相逢,天上人间对照,跳出传统七夕诗词老套路。七言《端阳》《秋思》明确标注 “中华新韵”,可以看出作者对新旧韵有清晰认知,主动选用贴近当代读音的新韵,也是当代旧体诗词创作务实路径。<br> 同时作者有两处自注 “以意破律”。《鹧鸪天・相思》“也学山鸪唤哥哥”,第六字当仄而平;《鹧鸪天・寻芳》“西有四三锦砌寒”,第四字当平而仄。两处破律动机完全不同:前者为模拟鹧鸪 “行不得也哥哥” 的鸣叫声,如果改动字词迁就平仄,就会丢失鸟鸣凄婉的听觉质感,损伤诗歌意境;后者是为忠实记录清名桥石阶真实数目,史实纪实优先于平仄。并且作者不在文本之中遮掩,专门写注释说明,态度坦诚。<br> 旧体诗词领域长久存在争论:格律重要还是诗意内容重要。格律是旧体诗词的文体根基,但死守格律而伤害真情与事实,则会本末倒置。汪洪祥的做法很有借鉴意义:先通晓格律,再有限度破律,破律点极少,只用于保护意境和史实,绝不通篇失律,不拿 “不以词害意” 当作不懂格律的借口。这和不少创作者通篇平仄混乱,却借口追求意境有着本质区别。<br> 当然文本当中依然存在炼字瑕疵。《念奴娇・秋歌》格局宏大,由个人离愁拓展到太湖吴越山河,“两郡横云,一湖吞月,包孕涵吴越”,化用鼋头渚石刻,把一己悲欢放置于辽阔山水之间,是全组格局最开阔的篇章。但 “染华山二泉月” 一句,连用两个 “月” 字,用字重复,属于炼字的疏漏。<br> 组外《南京清凉寺》是标准七律,用典密集,怀古意蕴深沉;《秋分》写景流转自然,风物鲜活,体现作者诗体驾驭能力的广度。 <b>(四)思想情感内涵:凡人的遗憾,通透的生命观</b><br> 相思,是中国古典诗词亘古不变的母题。《诗经》开启怀远传统,古诗十九首写游子思妇,唐诗宋词之中离别相思俯拾皆是。但古代相思往往带有时代背景:徭役战乱造成骨肉分离,闺阁女子等待远游士子,才子佳人遭遇世事阻挠。<br> 汪洪祥笔下的相思属于当代普通人的情感。没有帝王将相传奇,没有战乱时代外力逼迫,只是俗世人生无可奈何的错过与别离。主人公是步入暮年的当代老者,一次次主动奔赴旧地寻觅往事,“觅迹清名几度还,频频踏道似登山”。反复重游旧地,在各个节日触景伤情。诗中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愤懑控诉,更多是遥望、怅惘、寄托。“此情且寄长河水,化作南词和泪弹”,将满腔心事交付流水与评弹曲调,情绪隐忍克制。<br> 序言中作者以《离骚》《长恨歌》为参照,之后主动跳出二者范式。《离骚》男女情爱多为隐喻家国理想;《长恨歌》是帝王的传奇爱恋。而诗人书写普通凡人的爱恨悲欢。普通人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情节,只有古桥流水之间细碎记忆。伟大文学不只书写英雄帝王,凡俗人心底真挚情感,同样拥有文学价值。<br> 尤为可贵的是诗歌透出通透的生命态度。诗人明白 “人间至爱本就该如桥下流水,不必惊涛骇浪,只需悠悠不绝”。不再执着一定要重修旧好,接受人生缺憾,怀念本身即是一种安放。少年相思渴求团圆结局,暮年回望,则学会与遗憾共存。这份接纳残缺的心境,是岁月沉淀之后独有的生命感悟,升华了整组诗词的思想境界。 <b>(五)地域文化价值与文本局限<br>地域文化价值</b><br><b> 第一,作品深度挖掘江南运河地域文化</b>。清名桥石阶级数、南长街水弄堂、苏州评弹南词、骑火茶;端午雄黄酒、绿豆糕;无锡中秋桂花糖芋、清水螺蛳等大量地方民俗风物入诗,用旧体诗词记录江南地方风物,让诗词成为地域文化的文学载体。<br><b> 第二,探索旧体诗词当代转化路径。</b>用古典词牌书写现代人的人生遗憾,证明格律诗词并非只能仿古写古事,完全可以承载当代普通人生命体验,为民间旧体诗词创作提供参考样本。<br>客观存在的文本局限<br> 其一,核心意象重复度偏高。“浪花絮语” 十篇原样反复使用,强化组诗整体性的同时,带来审美疲劳。可以适当变化措辞变体,减少完全原样词组的高频复用。<br> 其二,部分篇章情绪同质化。端午、中秋、重阳、元宵,全部偏向凄清悲愁,不同节日本身独有的心境层次区分不大。如果能够写出不同节日细微心境差异,文本层次感会进一步提升。<br> 其三,叙事留白过多。人物故事隐去,便于普适共情,但也造成部分篇章情绪大于细节,缺少具体生活细节支撑。<br> 其四,个别炼字尚有打磨空间,少数句子偏直白。作者添加大量注释,方便普通读者阅读理解,但过多直白注解,一定程度消解诗歌含蓄留白之美,当然这属于作者主动选择。 <b>(六)对当代民间旧体诗词创作的启示</b><br>汪洪祥这一套作品,带给民间诗词写作者多重启示。<br> 第一,情真为诗之根。旧体诗词第一要义是真情实感,而非辞藻典故堆砌。今天大量民间写作摹拟古人腔调,空洞无物。本组作品证明普通人真实生命体验,就是诗词最好素材。不求发表,不求名气,诗词作为安放自我心灵的工具,是民间创作珍贵特质。<br> 第二,格律是工具而非枷锁。先要通晓格律规则,才谈得到 “不以词害意”,破律应当审慎克制,只服务于意境、纪实,不可肆意失律。<br> 第三,传统题材要注入当代生命。相思、怀古、咏节令都是古人写烂的题材,但题材不会过时,过时的是陈旧的情感。把现代人的悲欢注入古典体裁,旧体诗词才能活在当下。<br>第四,立足脚下土地挖掘地域资源。把本地古迹、民俗、风物融入创作,诗词才不会悬浮于书斋典故,拥有烟火地气。 <p class="ql-block"> 汪洪祥《清名桥十首》组诗,是一位古稀老人四十年心事的文学存档。清名桥青石板斑驳,古运河流水汤汤,浪花与絮语往复回响,邂逅的美好、别离的遥望、重访的怅惘,随四季节日层层铺展。作者游走于格律的守与破之间,主动放弃宏大传奇叙事,专注于普通人心底绵长隐忍的爱恋与怀念。</p><p class="ql-block"> 序文所言 “刻下浅浅辙痕”,浅浅,却自有千钧重量。文学不必都追求振聋发聩。一个当代普通人,拿起传承千年的格律诗词,收纳自己一生无法释怀的心事,将个人命运情感和江南古桥山河融为一体。整套作品既是私人的心灵档案,也是当代民间旧体诗词当中值得研读的范本。它向我们昭示,旧体诗词不仅仅是书斋文字游戏,更是当代人安放喜怒哀乐、寄存过往记忆的精神家园。而《南京清凉寺》《秋分》等其他作品,又展现作者怀古、写景、咏物多方面的创作能力,共同构成汪洪祥完整的诗词面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