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记

执笔

秋分记

周宏武

湘西的秋，是从来不苟且的。

待到秋分，昼夜便一刀切平了。一半明亮，一半幽暗，均分得清清楚楚，像天地摆下的一副公道，偏偏人间多半不懂公允。世间的事，总是偏倚的，有人独占骄阳，有人久处寒夜，唯有四时轮转，沉默守着亘古的分寸，不徇人情，不随世态。

暑气是彻底褪尽了，没有拖沓的余温。风穿过巷陌与旷野，带着一种清肃的冷，不温柔，也不暴戾，只是淡淡的、漠然的拂过万物。院里的草木，经了几番风露，便悄悄改了颜色。深绿渐次枯淡，黄叶零星坠地，没有盛大的零落，只是一点点萧疏，一点点沉寂。大抵世间万物，繁盛时总是争先恐后，衰败时，反倒人人缄默。

阶前的桂，默默开了。

细碎的白花藏在叶底，香气稀薄，漫在微凉的空气里。不比春葩的艳骨，不比夏花的张扬，它在清秋的寂廖里悄然吐蕊。热闹的时节从不争逐，肃杀的时序偏偏独放芳华。我常想，草木尚且懂得避嚣守静，可世上多半人，终其一生，困在喧嚣浮艳里，求满、求盛、求不休。

天愈发高了，云也淡得近乎虚无。秋日的阳光是薄的，浅浅覆在屋脊、田畴与荒草之上，照见尘世所有的平庸与忙碌。白昼一日短过一日，黑夜一寸长过一寸。所谓秋分，看似均等平衡，实则是盛极而衰的转捩。繁华到此止步，燥热到此收束，所有的张扬，都要在此归于敛藏。

乡野的秋野，最见人间真相。

晚稻垂穗，万顷铺金，是农人一岁辛苦的着落。土地最是老实，春播汗水，秋收谷粮，从不辜负勤恳之人。可丰收亦是短暂的。待谷禾尽割，仓廪充盈，田野即刻空空荡荡，只剩枯杆残垄，迎着秋风萧瑟。原来人间的圆满，从来都是转瞬的光景，虚空与寂寥，才是岁月常态。

我少时厌秋。

总觉秋来便是凋零，是落幕，是热闹人间的退场。那时心性热烈，偏爱春日蓬勃、夏日沸然，以为极致的繁盛才是生命的意义，不懂留白，不懂收敛，不懂盛极必衰的天道。

如今久历世事，方知秋分最是通透。

世人一生，皆在贪盈、贪满、贪长久。殊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从无恒盛之物。秋分以昼夜均平、寒暑相抵的时序，教世人守分寸、知进退、懂藏敛。热烈不必倾尽，锋芒不必尽露，人生最好的光景，从不是极致绚烂，而是刚刚好的从容与自持。

秋风渐紧，清霜将生。再过些时日，木叶尽脱，山河渐寒，天地将归于一片寂然。

但这不是消亡。

草木敛容，是为来春蓄势；山河归寂，是为新生铺垫。人间浮沉，亦是同理。喧嚣散尽，方见本心；繁华落尽，方知本真。所有的清冷、沉淀、缄默，都是岁月予人的修行。

昼夜平分，得失相抵。

半生热烈归于秋，一世浮沉归于宁。

世间万般，有序有度。

秋安，亦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