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章八阕·中秋前思亲

冰星

文‖龙君 先君早逝，童稚无依。慈母携孤，风雨相偎。岁岁中秋，月将圆而未圆；年年秋夕，思随岁长而愈深。触旧庭之烟火，忆稚岁之温存，感世事之盈亏，痛泉途之迢遥。缀成八阕，寄半生孺慕，以志千秋永怀。 一、鹧鸪天・月缺秋半宵深月未圆，西风瑟瑟入庭轩。案头犹剩摩挲迹，枕畔初留饼饵残。灯影寂，夜霜寒，幽怀暗寄蓼莪篇。今宵不敢抬眸望，恐见清辉照缺垣。 二、临江仙・灯前 犹记当年灯火畔，飘香轻暖厨屏。纸包秋饼尚凝馨。一辞成永隔，泉路两幽冥。老屋逢秋门静掩，空庭寥落无声。素灰随雁逐云征。荒阶风过处，寒翼两三鸣。 三、浣溪沙・旧庭青石凝霜落晚天，残阳低照旧阑边。瓷痕犹印昔茶烟。欲托归鸿传远意，庭苔岁岁叠流年。西风又拂旧檐前。 四、蝶恋花・望月未到中秋蟾影缺，天外寒光，轻拂离人睫。稚岁糕香凝细屑，厨前谁复添薪叶。幽壤迢遥音信绝，杜宇声声，梦逐霜华灭。怯倚阑干窥月玦，一轮圆魄长相别。 五、鹧鸪天・夜坐 灶冷烟销锁旧尘，残盆皴裂倚墙根。昔藏饼饵衾帷暖，曾换晨昏笑语温。风叩户，叶堆门，空藤遗椅忆温存。今宵月色浑如旧，独照庭中梦里魂。 六、临江仙・家山老屋秋深人迹杳，蛛丝轻积尘痕。案头遗墨尚如新。冷锅无旧火，孤月照荒榛。 一纸相思无处寄，西风漫卷愁云。昔年灯火共余温。月华终不改，偏照未归人。 七、浣溪沙・秋思 月近秋中夜气凉，西风穿牖烛摇黄。案头针线剩余香。 欲补秋衣亲已杳，独临孤盏影偏长。一帘烟雨逝流光。 八、蝶恋花・秋祭犹记灯前辞父别，灶冷烟疏，顾影添凄咽。香烬灰残余暖彻，遥瞻重壤肝肠裂。最怯霜天寒月冽，梦里音容，醒后灯明灭。老屋荒庭衰草折，西风扫尽阶前叶。 《联章八阕·中秋前思亲》简析文‖胡老 八阕新词，吾三复其章。初读静坐书斋，再读凭栏露台，三读烹茗对窗、沉吟良久，竟不觉月上檐角，清辉满庭。是组词之佳，在真不在饰。今世悼亡抒怀之作，十有八九刻意雕琢，伪作沉哀，堆砌古句，徒仿苏子“十年生死”之腔调，而无半分真情。唯此八阕不同，不铺典、不煽情、不造悲。只将旧庭旧物，缓缓铺陈：饼饵残痕、瓷缸茶印、裂盆尘迹、空落藤椅。物在人非，默默陈列，无语无言，而千般怅痛、半生追怀，尽在其中。 《鹧鸪天·月缺》结句：“今宵不敢抬眸望，恐见清辉照缺垣。”最妙在“不敢”二字。秋月本清美，然照残垣、照旧庭，便照见年少别离、世事残缺。非月可惧，惧的是月色所照之处，皆是往事、皆是伤痕。一字隐忍，万般酸楚，令人读之怔忡动容。 《临江仙·灯前》结语：“一辞成永隔，泉路两幽冥。”全篇力道，凝于“一辞”。当年稚岁懵懂，一别即成千古。仓促之离、无奈之命、来不及珍重的晨昏，尽数收于二字。改“冥路”为“泉路”，声韵沉稳，词气更顺，妥帖自然。 《浣溪沙·旧庭》“瓷痕犹印昔茶烟”七字，抵得一篇怀人赋。瓷底浅痕，洗之不去，是旧岁烟火最温柔的印记。茶烟早已消散，故人早已长眠，唯杯底印痕岁岁留存。见此瓷痕，便如见旧日庭前、慈亲笑语、稚子嬉游、烟火寻常。七字之内，收纳半生光景。 《蝶恋花·望月》“怯倚阑干窥月玦”，尤赏一“窥”字。不用“望”、不用“对”，独用“窥”字，极致传神。窥者，欲看还怯、欲念还藏。怕睹月缺伤怀，又忍不住偷望清辉。心底缱绻怯懦、辗转思念，尽数藏于一字之间，细腻入骨，深得词家三昧。 《鹧鸪天·夜坐》“空藤遗椅忆温存”，深情全在“空藤”二字。藤椅依旧，纹路如故，坐痕依稀，只是当年温存笑语，再也无人承续。一物尚存，一世已空，物是人非之慨，默然沉郁，不言自痛。 《临江仙·家山》收笔：“月华终不改，偏照未归人。”结句极妙。秋月亘古如斯，圆缺有序，本自无情。却偏偏照尽天涯羁客、岁岁思亲、岁岁难归。一“偏”字，含怅、含惜、含万般无可奈何，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意蕴悠长。 《浣溪沙·秋思》“欲补秋衣亲已杳”，是全篇至痛之笔。人间最深的悲，从不是诀别刹那的崩溃，而是岁月漫长里细碎的落空。经年之后，犹存旧习，欲补寒衣、欲暖亲人，抬手之间，方惊觉亲踪杳渺、无处可寻。一念起落，满目秋凉，字字摧心。 《蝶恋花·秋祭》“香烬灰残余暖彻”，最为写实动人。虽与前文“余温”字略重，却一字不可删改。香烬灰寒，是眼前实景；余暖犹在，是心头真切触感。焚香跪祭，冷风侵衣，唯余烟火微温，略略暖人。一瞬光景，写尽秋祭之冷、追思之诚、叩拜之痛。 此联章八阕，非笔墨雕琢而成，乃血泪收干、心事沉淀而就。 看似句句写庭物、写烟火、写风月，实则字字写缺憾、写别离、写终生难补的孺慕。 世人填词，多求含蓄蕴藉、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此组词偏偏反其道而行，句句落实景、字字有凭据。饼饵、茶烟、残盆、藤椅、灶火、针线，皆是人间最朴素的旧痕，亦是作者最深沉的执念。 无矫揉之态，无敷衍之辞。字字是真，句句是痛。 此乃真正传世文字，不负秋光，不负追思，不负半生初心。 月有盈亏，人有聚散。旧庭风物依旧，音容却难再逢。八阕短章，写尽半生追念。惟愿天上人间，此念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