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铅怎么了？那是皮蛋的旧勋章

小李飞刀

皮蛋，又叫松花蛋。

多数时候买到的，或餐馆里上桌的，是硬心。蛋黄全凝了，切开有一圈圈松花纹，咬下去扎实弹牙，适合下酒。淋点酱油和麻油，就着一杯老白干，能刨下去两碗米饭。

还有一种溏心的，剥开，蛋清是琥珀色的，透着光像老玉。蛋黄半流质，深墨绿，筷子尖挑一点，在舌尖化开，鲜得极温柔。

我就好这口。

记得头一回吃，大概七八岁。老爸买回十来个，我妈剥壳后，用缝衣线一瓣瓣切开，浇上酱油和麻油。我夹一块塞嘴里，嗯？——咸里带涩，涩后又跟着一层醇厚。第一口皱眉，第二口咂嘴，到了第三口就再也放不下筷子了。

那点氨味，科学上叫蛋白质分解的副产品，可吃到嘴里，那叫风骨。像臭豆腐，像臭苋菜梗——别跟我讲什么道理，你尝尝就知道了。

皮蛋腌制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鸭蛋原本多平凡，裹上石灰、碱、盐，糊上稻壳，埋坛子里几十天，再启封，它就不是原来的它了。变得深邃、复杂，叫人捉摸不透。

宴席上冷盘先上，一堆菜里我就盯着那盘皮蛋。逢年过节也一样，桌上但凡有它，再加一个拍黄瓜，一碟花生米。嗯，这顿饭就算齐了。后面上什么鲍鱼海参，都只是添头。有人笑我：“一盘皮蛋就把你给打发了？”

我不答话，笑笑，再夹一块。

好这口的人，跟我一样，无皮蛋不欢。比起来，那些被“含铅”两个字轻易吓住的，我倒觉得自己这叫担当——含铅怎么了？那是皮蛋的旧勋章。振兴皮蛋，匹夫有责。你跟皮蛋计较那点铅，好比跟老酒馆计较烟火浊气，太较真就没意思了。况且，如今早就不含铅了，连“傻”都不用装了。可说实话，就是真含，我也照吃不误。

傻就傻吧，反正本来也不是多聪明的人。皮蛋这东西，懂的自然都懂，犯不着跟不吃的人掰扯。

桌上摆好切开的皮蛋，酱油碟里滴两滴麻油，坐下来，夹一块送进嘴里，眯起眼——那股熟悉的、不讲理的、叫人踏实的味道慢慢散开来。舒服。痛快。

这就对了。

有时侯想想，皮蛋大约是我这辈子最死心塌地的吃食。它不解释，不讨好。黑便黑，冲便冲，你爱不爱，它都在那儿。

人间这点滋味，说到底啊，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