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懂一部由美国女作家露易莎·梅·奥尔科特创作的长篇小说改编的的电影《小妇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读懂原著已经不易,看懂由十九世纪末期美国女作家改编的电影更难。看原著和看电影区别可大了,原著是“文字唤起、千人千面、可反复品味的想象”,电影却是“声画定形、一次呈现、直击感官的可见现实”——必须把无从穷尽的“不可见”,剪裁、浓缩、造型为唯一的那一版“可见”,还得在忠于神韵与服从影像美学之间,踩稳那条极窄的平衡线。电影《小妇人》却是改编得极为成功的电影,内容平实却细腻,结构单纯而寓意深远,富有强烈的感染力,把它当成一篇诗化小说来读就容易看懂了。 <p class="ql-block">首先抓电影的标题,这跟读诗化小说没啥区别。《小妇人》以主要人物为题,电影就是以这个人物为中心展开的,这个人身上的特质基本就是电影表达的主题。小说原著是一部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以19世纪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个普通家庭四个姐妹之间的生活琐事为蓝本的带有自传色彩的家庭伦理小说。改编成电影后,不仅留住了原著的魂,更用电影特有的光影造型、声音空间与蒙太奇节奏,把文字里“看不见”的想象,化为可以凝视、可以共情、可以反复回味的银幕现实。</p> <p class="ql-block">电影一开头就先声夺人,类似小说的“文眼”。请关注电影开头部分的字幕上的“姐妹们和我记得那是童年时最冷的冬天,数年前我们家暂时陷入贫穷困境,战争使燃料和灯油缺乏,但需要的是发明之母,在那黑暗时期,我们马其家仍设法创造属于自己的光芒。”这是电影的开场白,一句话就揭示了电影的内涵。这部电影就是表现以“我”为代表的姐妹们的群体表现,聚焦平凡的日常生活,强调了个人尊严与自立自律的观念,传递了十九世纪末经常表达的女性意识和女权主义。看懂了电影开头的开场白基本就看懂了电影。</p> <p class="ql-block">下面我们来赏析一下电影开头部分的开场白。这段文字最见功力的地方,是用一句追忆把人物、背景与主题一并立住。起句“姐妹们和我记得”,是第一人称复数的回望口吻,“我”偏又放在末尾——既点明这是一位家中成员的追忆,又透出叙述者谦逊、以家为先的性情;而一个“记得”,把苦难收进回忆,苦里便带上了温度。再听语气:会说“需要是发明之母”这样的谚语来自嘲,不诉苦,也不怨天,人物的乐观、坚韧与教养,全在这一句话的音调里。背景与社会环境,也只用了一个长句就交代清楚:“数年前”“战争”点出时代,那是南北战争年间;“燃料和灯油缺乏”把窘迫落到可感的细节上——冷与黑,是能看见、能摸到的匮乏;“我们家暂时陷入贫穷困境”则表明,家道中落是战争之下普遍的困顿,不是哪一个人的过失。时局、战乱、匮乏、家贫,四重信息一句写完,不铺陈,也不浪费笔墨。</p> <p class="ql-block">全段真正的关键字,是一个“光”字。灯油缺乏,无光;“黑暗时期”,仍是暗;末句“创造属于自己的光芒”,才由暗转明。这条“由暗到明”的意象线,正是全片主题的隐喻:在匮乏与困顿中,以亲情、想象力与乐观,为自己造出温暖与希望。而“需要是发明之母”一句,更把“匮乏”写成“创造的起点”——所以这部片子并不控诉苦难,它写的是“贫而不屈”。最见分寸的,则是“暂时”二字。其一,它把贫穷限定为“过境的、可过去的”状态,而不是“命运”,苦难被框成一段路,而非一座牢,绝望因此被挡住;其二,它只承认“贫穷困境”,却不承认“我们贫穷”,家境可以暂且窘迫,家与人的分量并未因此减轻,这是一种含蓄的自尊;其三,它是伏笔,既是“暂时”,后文必有好转,全片“克服困顿”的基调由此定下;其四,正因为是“暂时”,才有“设法”的余地——若写成“永远贫穷”,后面的“发明之母”与“造光”便无从发生,所以“暂时”其实是“创造”的前提。前文“仍设法”的“仍”字,正与它相扣:困难是真的,努力也是真的。</p> <p class="ql-block">“设法创造属于自己的光芒”这句,意蕴也是双层的:“光芒”一语双关——实写没有灯油,便靠炉火、蜡烛、读书与姐妹们的游戏自己照亮;虚写的是精神之光,乐观、想象与亲情。“属于自己的”强调自主与尊严:不等待施舍,不仰赖他人,自己造光;而这个“光”又是复数的,四个姐妹各有各的亮法——梅格以爱与持家造光,乔以写作造光,贝丝以音乐与善意造光,艾美以画笔与自我提升造光。奥尔科特受爱默生影响,全书的骨子是“自立”,旁白不说“等待好运”,偏说“自己造光”,正是把“信你自己”译成了听得见的声音,也与小说看重女性意识、个人尊严的用心相合。</p> 与原著对照,这一处改动尤堪玩味。小说开篇用的是对话——“没有礼物还算什么圣诞节!”(乔的抱怨),从眼前的拮据切入;影片却换成追忆式的旁白,先立亲情,再述苦难,并把“光”提前立为全片的意象。改编没有照搬原著的入口,而是用电影特有的叙述视角与声画语言,把原著“平淡中见深意”的气质提前点了题。改编之难,正在于此:换一种媒介说它才能说的话,同时守住原著最要紧的魂。 好的开场白,是把全片的心事,用最轻的声音先说出来。这段旁白以“记得”起,以“光芒”收,人、世、主题三者一次到位,也为全片定下了温情而不哀伤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