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乡言杂谈】NO1夜来后晌,天就黑了

那秋

文图/那秋 20828151 <p class="ql-block">我幼时以为,“夜来”是我们鲁西南的土话。</p><p class="ql-block">你与外地人说“夜来后晌(yè lái hòu shang,鲁西南方言,即昨天晚上,“后晌”轻读)”,对方一怔,你也一怔,随即改口说“昨天晚上”。心底却怅然若失——仿佛就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自唇齿间坠出,落在老家的地上,再也拾不回来。</p> <p class="ql-block">夜来后晌。天便黑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暮色自西边杨树梢头沉沉而下,炊烟从灶间升起,油灯芯子一挑,光晕一颤,整个院落便沉入暖烘烘的夜色里。我坐在门槛上,听见巷中有人唤孩子回家吃饭,声调拖得悠长,尾音被夜气吞掉一半。娘在灶前忙碌,锅盖边浮着白汽。饭尚未熟,我也不急,只因我知道,娘还在,灶膛里的火还亮着。</p><p class="ql-block">彼时邻里闲话,开口常是:“夜来后晌,你上哪去啦?”答者亦不言“昨天晚上”,只道:“夜来后晌?我去西头他婶子家坐了坐。”一句话,天就黑了,日子也近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赴外地求学。一日,同窗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脱口便道:“夜来后晌。”他们笑,我也笑,忙改口:“昨天晚上。”可那四个字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像一件旧棉袄,脱下来挂在别人屋里;再想穿时,怎么穿都不合身。</p> <p class="ql-block">普通话里的“昨天晚上”,干瘪无味,像场院上扫起来的糠,风一吹就散了。可“夜来后晌”不是扫起来的,它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落进你嘴里,你一说,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方知,此语不独鲁西南有。孟浩然有“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苏轼有“夜来幽梦忽还乡”。北方不少地方,亦以“夜来”称昨日。然我们那儿,“夜来”不单用,其后必缀一词:“后晌”。夜来后晌——像两扇门,把一整夜关在里面。</p><p class="ql-block">贺知章云“乡音无改鬓毛衰”,我每回念及,念的是别人的句子,想的是自己的院子。如今老家院中的孩童,已多半说“昨晚”“昨天”。一日,邻家小侄女听我说“夜来后晌”,歪头纠正:“是昨晚。”我笑一笑,未再改口。“夜来后晌”渐成老人唇边之语。可我一说“夜来后晌”,便又回去了——回到那道门槛上,天已黑透,饭尚未好,我仍在等。</p> <p class="ql-block">待我归去那日,那个词会替我亮着。记忆里,灯下是娘,灶膛有火,巷子深处,有人拖长声音唤一个孩子的乳名。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夜,落进我嘴里,我一张口,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天黑了,我就到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