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的美篇

大雁

参王

长白山的雪，说下就下，鹅毛片子似的，不一会儿就把老秃顶子山裹了个严实。孙把头带着一帮弟兄，已经在林子里转了整整七天，干粮快见底了，就剩半袋子苞米面，熬糊糊喝。

“把头，撤吧。”小山东缩着脖子，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这鬼天气，再不走，咱都得搁这儿。”

孙把头没吱声，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混着哈气，一出口就凝成白霜，挂在他乱草似的胡子上。他五十多岁，腰板还直，眼睛也毒。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忽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有货。”他说。

弟兄们一愣，顺着他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就一片枯草，雪已经盖了薄薄一层。

“把头，您可别逗我们。”小山东咧嘴。

孙把头不答话，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雪。露出一株草，三桠五叶，顶着一簇红艳艳的参籽，像血珠子似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刺眼得很。

“棒槌！”小山东差点蹦起来。

“别喊！”孙把头低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一头系着铜钱，一头拴在旁边的树根上，嘴里念念有词：“棒槌，棒槌，红绳系你身，铜钱买你命，跟我下山去，保你荣华富贵。”

这是老规矩，挖参前得“喊山”，得用红绳拴住，怕它跑了。据说千年的人参会成精，变成娃娃满山跑，不拴住，一眨眼就没影了。

孙把头开始挖，用鹿骨签子，小心翼翼地剔土，一根须子都不伤。弟兄们围成一圈，大气不敢出。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像披了一层孝布。

挖了整整一下午，日头偏西时，整棵参才出来。不小，但也不算大，二三两的样子。孙把头托在手里，看了又看，眉头却皱起来。

“怎么了把头？”小山东问。

“这参……不对劲。”孙把头说，“参籽这么红，秧子这么壮，按理说，少说也得半斤往上。可这身子……太瘦。”

“嗨，能挖着就不错了。”小山东搓着手，“这品相，下山少说也能换二十块大洋。够咱哥几个吃半年的。”

孙把头没说话，把参用苔藓裹好，放进桦树皮筒子里。弟兄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就在这时，小山东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

“把头，你看——”

众人望去，只见雪地上，一行小小的脚印，从松树后延伸出去，一直通向林子深处。那脚印，像小孩的，光着脚，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可那脚印只走了一丈远，就凭空消失了。

孙把头心里一沉，低头看看手里的桦树皮筒子，又看看那行脚印，忽然间明白了。他挖的，怕是这参娃娃的爹娘。

“把头……”小山东声音发颤，“咱……咱是不是惹祸了？”

孙把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桦树皮筒子递给小山东。

“放回去。”他说。

“什么？”

“放回去。连红绳一起，埋回原处。”

小山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孙把头的脸色，没敢吱声。他捧着筒子，走回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把参轻轻放回坑里，用土盖上，雪埋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下山。孙把头说，天黑了，路不好走，明儿一早再说。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拢了堆火，烤干粮吃。没人说话，只听见柴火噼啪响，和外面风雪呼啸。

半夜，孙把头迷迷糊糊地，听见洞外有动静。他睁开眼，借着火光，看见洞口站着两个小娃娃，一男一女，穿红肚兜，扎冲天辫，白白胖胖的，正探头往里看。那男孩手里，捧着一个桦树皮筒子。

孙把头没动，也没喊。他就那么躺着，看着。

那小女孩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把筒子放在洞口，拉着男孩的手，转身跑进风雪里。笑声咯咯的，像银铃，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孙把头在洞口捡到那个桦树皮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棵参，通体莹白，须子完整，足有八两重。旁边，还放着一小把参籽，红得像玛瑙。

“把头，这……”小山东傻眼了

孙把头把参籽收好，参放进怀里，说：“下山。”

后来，孙把头用这棵参换了不少钱，给弟兄们分了，自己留了一小份，在镇上开了个药铺。他把那些参籽种在药铺后院的园子里，精心伺候。可那些参籽，一颗也没发芽。

有人问起，他就说：“长白山的参，得长白山的土养。离了那片林子，活不了。”

再后来，老秃顶子山上，偶尔有人看见两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在林子里跑。可追过去，就没了，只剩一株人参，顶着红艳艳的籽，在风里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