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鹳雀楼，观黄河大铁牛

农翔景云

九月十二日午后，游罢普救寺，大巴车继续向西缓行，不过十余分钟，便远远望见一座高楼孑然立在黄河东岸的塬上。导游笑着告知，那便是鹳雀楼，便是当年王之涣写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名楼。千余年来，它屡经倾圮又屡经重建，如今立在眼前的这一座，以钢筋水泥为骨，覆以仿唐木构的外饰，可当我站在楼底抬首仰望时，仍觉有某种从唐诗里漫溢而出的厚重感，沉沉漫过心头。

登楼之前，我先踱去不远处的蒲津渡。四尊铸于开元年间的铁牛静卧在此，当年是用来拴系黄河浮桥铁索的镇桥之物。铁牛旁立着几尊铁人，或牵或拽，姿态各有不同。我倾身靠近，指尖触到铁牛凉润的脊背——一千三百年悠悠而过，它就这么静静卧着，沉眠在黄河故道的泥沙之下，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被重新发掘、抬升，重见天光。

铁牛静默不言，黄河也不语，唯有挟着水汽的秋风从河面拂来，轻轻擦过铁牛身上斑驳的锈迹。

辞别静卧的铁牛，我转身向着鹳雀楼拾级而去。

行至三楼，便能看到制盐、酿酒、冶铁与纺织的工艺群塑，鲜活还原着古时的烟火匠艺。

登至鹳雀楼高处，恰好能静看白日缓缓依山沉落。

待到走下楼时，已是暮色漫起。回头再望鹳雀楼，飞檐翘角在夕照里镀上一层暖亮的金边，活像一句被夕阳熨烫过的唐诗。方才在楼上望见的黄河，虽没有诗中“入海流”的澎湃磅礴，却自有一股沉静绵长的力量。就像那四尊不语的铁牛，不疾不徐，只把千钧重量稳稳沉进黄土，将自己活成了大地上最牢靠的锚。当年王之涣登楼时，望见的是盛唐的开阔气象，是“更上一层楼”的昂扬与辽远。而今日我们登楼，望见的是奔涌千年的古老长河，是经岁重建的名楼，是四尊沉埋后重见天日的铁牛。它们分明在诉说：有些事物会坍塌，会沉埋，会被泥沙一遍遍覆没，可只要世人还能记起“白日依山尽”的诗句，还愿意倾身去触碰铁牛那冰凉的脊背，那些沉在河底、埋进土里的厚重过往，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刻。鹳雀楼可以复建，铁牛可以被发掘，而黄河从古流到今，又将从今日流向未来，它从不需要谁去重建，也不需要谁去发掘，就这么悠悠流淌着，像一句永远写不完的长诗，像一头永远稳卧在大地之上的倔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