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旅行日记（三）

天雨

接上篇。

D5：8月2日 巴塘→芒康如美镇

韩曦说今天行程不用赶，节奏可以放缓一点。吃过宾馆的早餐，退房后顺路到菜市场采购牦牛肉、松蘑等食材，计划半路找一片草地野炊。随后把油箱加满，检查轮胎补足气压，去拉萨胎压至少要到2.6。一切准备妥当，上午十点从巴塘出发。

沿着金沙江右岸向西行驶，驶过巴塘水电站，很快便来到金沙江大桥。这是G318国道上由四川进入西藏的分界关口，大桥全长362米，桥中央立着“西藏欢迎您”的藏式牌坊。四川一侧桥头有停车场和打卡地标，挤满打卡的游客。

桥下江水奔涌，水色浑黄。站在桥边望向对岸，石碑，上“西藏”两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一路向西奔波多日，终于踏入西藏地界，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一过金沙江大桥，318国道的路况陡然变差。较于巴塘平整的柏油路面粗糙了许多，部分路段正在施工，碎石与坑洼交错，车子颠簸得来回摇晃。峡谷之内路窄弯急，即便韩曦开车经验丰富，也丝毫不敢松懈。滴滴提醒我：“姥爷，扶好，别晃晕了。”我笑着回应：“这才真正有进藏的感觉。”

周围的景色也随之大变。川西的茂林草甸不见了，眼前尽是岩石裸露的荒山。谷底一条河水伴我们奔流几十公里，河水泛红浑浊，如同泥浆。后来才知道，这是金沙江的一条支流，当地俗称“红水沟”。两岸红色岩土被雨水冲刷汇入河道，形成独有的红河谷景观。

山间道路上遇上堵车，足足等候两个小时。原来前方发生交通事故。路过追尾事故现场，轿车被大货车撞击，路边护栏严重变形。看着受损的车辆，不由得暗自揪心，祈愿车上人员平安。之后，在芒康公安检查站排队半个多小时才顺利通过。

公路盘旋抬升，我们驶上宗拉山垭口，海拔4150米，这是进藏之后第一座高山。也许是连日逐步抬升海拔，身体慢慢适应了高原，仅仅呼吸稍快，并没有出现高原反应。站在垭口回望，曲折公路如细线隐入群山深处。

下午两点半抵达芒康县城。县城不大，街道整洁，楼房大都是新建的，连行道树和绿化带也是新栽的。原先导航找到的广场宿营地空旷荒凉，没有树荫也没有配套设施。

出城后发现一片开阔草甸，不少自驾游客在此休整。有的支着帐篷，有的煮水泡茶，还有一家人在唱歌跳舞。我们当即停下，支起炉灶桌椅开始野炊。烤牦牛肉、松蘑、火腿香气弥漫，几头牦牛慢悠悠凑过来好奇观望。我只好拿着登山杖，时不时驱赶它们离开。我笑着感慨：“这大概是我此生海拔最高的一顿烧烤。”韩曦打趣：“没错，脚下已是四千米高原！”大家纵情说笑，两个多小时的休整，全然忘记了高原的顾虑。

继续前行，盘旋登上海拔4375米的拉乌山观景台。山坡上五彩经幡随风飘动，山间高压线纵横穿梭。哒哒忽然好奇发问：“峡谷这么深，高压线是怎么架设过去的？”我一时无言，之后跟他讲解，原先是一项很艰难的工程，现在靠着国内强大的工程技术，高山架线早已不再是难题，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七点到达如美镇。小镇嵌在澜沧江峡谷底部，谷底江水轰鸣咆哮，两侧山体沟壑累累，仿佛大地撕裂的伤疤。我们入住临江的景江大酒店，楼房依崖修建，地面看似三层，崖下还建有四层，是名副其实的崖壁江景房。韩曦跟我们说：“这里海拔低，适合休整。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要翻越觉巴山、东达山，山势一座更比一座高。”

今日行程150公里，行车用时9小时；如美镇海拔2600米，气温6-18℃。

D6：8月3日 芒康→八宿

今天要赶往八宿，300公里路程，是318国道公认最艰险的一段，我们要接连翻越五座4000米以上的高山。

从如美镇出发，车子沿着澜沧江河谷向上攀升。两岸植被越来越稀疏，空气愈发稀薄，发动机低沉轰鸣，好似在和海拔较劲。连绵的发卡弯依次铺开，道路内侧是防落石铁丝网，外侧便是万丈深谷。穿过七公里长的觉巴山隧道，沿途又慢慢透出绿意，真切体会到“隔山不同天，一天有四季”。海拔不断抬升，手机信号时断时续。途中遇上道路大修，路面泥泞，几名骑行者正吃力推车，还有人扛着自行车艰难前行。

海拔表一路跳向5000米，我们满心期待，等候此行最高垭口。终于，在漫天飞舞的经幡下，韩曦停下车：“东达山，5130米！”

下车前韩曦再三叮嘱：慢走、少说话、备好氧气，谨防高反。我们每人拿一罐氧气，来到标识牌前打卡。我没有明显高原反应，站在5130米的牌子前，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这份触动，无关眼前风景多美，而是战胜自我的畅快。曾经遥不可及的高度，此刻就在脚下。心底默念：我还行，还能继续攀登。这份底气，支撑着后面的旅程。

垭口寒风凛冽，冯老师和孩子们出现气喘、腿软、浑身乏力的高反症状。我们不敢久留，拍完照便立刻下山。

一路向下，海拔迅速回落，高反带来的不适感随之消散。滴滴一路数着弯道，数到四十多处，路面才趋于平缓，我们停车休整。滴滴、哒哒蹲在河边，学着堆砌玛尼堆。

我走过原木搭建的简易小桥，走到对岸的藏寨。这里只有四五户人家，一户院落炊烟袅袅，院门敞开。房屋低矮，抬手几乎能够到屋顶，木窗已经变形，厚重门帘垂在门口，齐胸高的院墙由牛粪垒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牛粪气息。我没有进院，绕到屋后，看见木栅栏围成的牛圈，里面只有一头刚出生的小牛。一旁两层柴棚，整齐码放着木柴与干牛粪，这便是普通藏民真实朴素的生活。

路过左贡县城短暂休整，车子沿着宽阔的玉曲河谷行驶一个多小时，驶入辽阔的邦达草原。视野豁然开朗，远山青黛，近坡苍黄，云层低压，漫过山脊。滴滴和哒哒趴在车窗边，盼着能遇见心爱的土拨鼠。

继续盘旋上山，抵达海拔4658米的业拉山垭口，大名鼎鼎的怒江七十二拐就在眼前。从垭口直坠怒江峡谷，高差超过1500米，坡陡弯急，是318上最凶险的路段。站在观景台远眺，层层叠叠的弯道一路铺向谷底，光是观望，就让人心生畏惧。

真正驶入下坡，才领教什么叫步步惊心。十几公里全是连续急弯长下坡，车身紧贴山壁，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遇到大货车，受转弯半径限制，两车会车时几乎擦身而过。韩曦紧握方向盘，紧盯前方，切换手动低速挡，依靠发动机制动控速，不敢长时间踩刹车，避免刹车过热失灵。我在一旁暗暗替他捏一把汗。滴滴还在数弯道，想印证七十二拐的说法，数到一百零八弯，依旧没到山脚。韩曦告诉她，七十二拐只是虚指，形容弯道繁多。古人常以九的倍数代表极致，十八罗汉、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一百单八将皆是如此，滴滴听后连连点头。

车子终于驶入谷底平地，悬着的心才放下。这时陈光大喊：“快看，山崖上有鹿！”韩曦靠边停车。距离头顶二三百米的岩壁上，站着两只形似梅花鹿的动物。我把镜头拉到最近拍下画面，后来查阅资料得知，这是青藏高原特有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唇鹿。

转过几道弯，车辆排队来到怒江大桥。大桥飞架在峡谷最窄处，两岸山势陡峭狰狞，桥下江水汹涌咆哮。大桥一头从巨石间穿出，另一头连通凿山而成的隧道。当年筑路时，一名战士不慎坠入正在浇筑的桥墩，壮烈牺牲，这座桥墩便成为永恒的纪念碑。桥栏摆满游人敬献的烟酒、水果、糕点，过往车辆纷纷鸣笛致敬。我们肃立桥头，滴滴、哒哒抬手敬队礼，一同缅怀筑路英雄。

往前行驶，道路紧贴山壁，右侧峡谷江水奔腾。老虎嘴路段，山体仿佛压在头顶，大车几乎贴着崖壁通行。山路曲折，视线时常被山体遮挡，与大货车会车时，车轮离悬崖边缘近得让人屏息。两侧山体满是碎石泥沙，抬头望不见山顶，一路上我时刻担心落石、边坡塌方。

穿过怒江大峡谷，天色渐暗。整整一天翻高山、越深谷，走走停停，历时十个小时，傍晚我们平安抵达八宿县城。

安顿好住处，我们去吃酸菜鸡。店里生意火爆，我们在门外等候一小时才落座。墙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保证鸡肉足斤足两，扣称是龟儿！口味不满意直接换一锅！”

饭后在街上散步消食，返回宾馆时，老板邀我在大厅喝茶闲聊。老板是重庆人，名校工科毕业，国企改制后买断工龄闯荡四方，做过不少营生，十年前来到这里经营这家宾馆。正说着，三个骑行的年轻人走进大厅，硬是把260元的标间砍到100元。老板笑着对我说：“这个点，能卖出一间是一间，总比空着强。看他们是骑车去拉萨的学生，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明天前往波密，听说沿途的景色更惊艳，我们满心期待。远方的故事，还在继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