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飞多远，心上的线就有多长（苏州送学记）

晚霞

​二十九日是我们在苏州最后一天了，因为第二天必须赶回去，后天悠悠就开学了。

宁宁报到了，也安顿好了，再过几天才开始上课。诚诚加入的社团也没活动，一家人便一起开车奔向了太湖。

江南的景色确实很美。四十多公里山路蜿蜒如带，两旁山清水秀，林密草深。翠竹随风轻摇，漏下斑驳的光影。

车窗外不时掠过几株早开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地从窗缝中钻进来，悠悠忍不住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说："好香啊。"​

远处，初洒的晨光、轻绕的团雾，让城市的轮廓变得梦幻，影影绰绰仿佛仙境。

间或，雾团散开，山峦低伏，视线变得开阔。东方之门又现眼前。虽无昨夜游览时的流光溢彩，却有白昼鲜少看到的韵味悠长。

游客中心到了。

缥缈峰瞭望塔上俯瞰湖光山色、一定是奇妙和愉悦的，但此刻，却更愿意欣赏湖水的辽阔和深邃。

这是儿子儿媳的意思。但我知道，更主要更直接的原因，是考虑我们上了年纪，怕走路多了腰腿不舒服。

太湖比想象中更辽阔。站在湖边，水天一色，远处的岛屿很小很模糊，近处的帆影像几片叶子在水中漂移。

诚诚捡了块扁石打水漂，石子蹦跳着掠过湖面，激起一串涟漪。

宁宁望着远方，似乎在想些什么。偶尔又蹲在岸边，看芦苇在水中轻摇。

悠悠站在水边，背影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了。

我看他们时，有时正好在扭头望着我们。他们的笑意挂在脸上，我的欢喜藏在了心里。

我走上一座通向水中的石桥，在尽头处看着儿子儿媳，他们已至中年、在我眼中却依旧是孩子。看着嬉笑追逐的诚诚哥仨，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奔波劳碌，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开车沿环岛路慢行，虽是湖，却与海并无两样。舒展轻缓的彩云，一望无际的湖水，天色与波光相互的渗透，让我看到了与陆地上完全不一样的天际线。

阳光洒落的，不再是单单的、大片的橘黄，而是如碎金般泛着亮光、灵动闪烁的五彩斑斓。

极喜欢大海，湖泊，河流。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喜欢。

几年前在海南的神州半岛，半月时光内，我几乎会天天去海边。

面对这些写满辽阔、高远、静谧和涌动的景物，我的心会变得安静、愉悦。

那种感受是全身心的。即便白浪滔天，我依旧像沉入海底的一颗石子，沉稳，安妥。​

我记得神州半岛那片海滩上，有一种特别细的沙，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水在回应你的脚步。

我记得退潮后礁石上滞留的小水洼，里面藏着整个颠倒的天空，云在底下游，我在天上走。

有时夜里也去，借一点环海路灯昏黄的光，看浪一次次涌来，又一次次退走，固执地重复，却从不让人觉得厌倦。

曾经不止一次和老伴说过，今生最惬意的时光，就是在半岛的那些日子。

那段日子早已成为过去。但遇到湖、遇到河，仍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甚至，素常的日子里，心绪不宁时，我会回忆，刻意地去回忆。

因为只要那些画面进入脑海，内心就会被抚平，所有的烦躁都会退到很远的地方。

日头偏西时，我们回到市区，兜兜转转已是傍晚，一家杭州菜馆，成了这次送学游最后一次团圆饭。

清蒸白鱼鲜嫩得入口即化，银鱼炒蛋金黄细软，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菜品。美味佳肴摆满了桌子，清香四溢，氤氲在心，一家人围坐一起，吃得很香，很甜。

​去学校的路上已是满天星光，宁宁爸手扶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子开得很慢，似乎这样时间会变得长一些。

公寓楼下，宁宁妈叮嘱再三，说第一次离家这么远，遇事要多做思考。好好学习，不要熬夜。要吃好喝好，不要太省。有事打电话。

我们也嘱咐诚诚，勤和弟弟联系，多关照他一些。

悠悠则抱住了哥哥，一句“我怎么感觉有点伤感呢”，令人心中一悸。

宁宁和诚诚一一应着，脸上是笑着的，让我们放心。我拉开悠悠的手，两人转身向公寓楼走去。

灯火将他们的身影勾了一道金边。

我忽然想起初中时诚诚一次次迈进省城学校大门后、我依旧注目时的情景。

想起宁宁小学五年级时就去市里读书时的模样，那么小一个人，那么令我不放心的一个内向小孩子，能适应吗？有没有坏孩子欺负他。但每次问他，回答都是：“没事儿，我挺好。”

​虽然说他小学五年级就离开父母，去一百多里外的市里上学，也有了独立生活的经历，并且，已经读到大二的诚诚也会关照。但想到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把孩子留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内心还是难以放下。

这样一种情感，和两年前送诚诚时一模一样，并没有因为经历了一次就变得淡薄。

大概做长辈的，就是这样：孩子飞多远，心上的线就有多长。

​车回酒店的路上，话多的悠悠变得安静。城市的灯火飞驰而过，我的思绪却仍在宁宁和诚诚身上。

宁宁在干吗，是正在整理床铺？还是和新的室友说话？

诚诚应该累了，躺在床上休息吧？

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