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父亲去我家

九月菊

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一辈子不吵架的夫妻，在我们故乡有“穷涉饥，饿涉吵”一说，这句话在我的婚姻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我和他的吵嚷从不是因为物质而来。我们婚后第一吵在五年后春天里的一个早饭间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婚后我调回婆家村里任教。每个班总有那么几个学生不认真完成作业，那会一般教师惯用放学后不让回家补作业的方式来惩罚他们。我因为孩子小，还在哺乳期，也常用这句话来吓唬他们，但往往放学后象征性地留几分钟，想着家里嗷嗷待哺的小儿着急得我就教育他们几句放他们回家了，这些学生知道我不会留多长时间，因此，此法不够奏效，让我既生气又无奈。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他因为在附近乡村下乡，正好那天中午在家吃饭，我放心地以为家里有人做饭看孩子，今天我非要把昨晚不做作业的几个留下来，留到底。谁知道就是因为此，引发了婚后第一场大战……

那天中午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路上还想着不知他今天中午会给我们做啥饭了，脑海里出现了好几幅平素常吃的饭菜画面，兴冲冲地回家了。谁知一推门，他正站在灶火旁擀面，开口就气冲冲地一句：

“你还知道放学回家？你看现在几点了？

我一听又饿又累也接了一句：“你难道看见我是串门去了！”

“你还做下有理的了？你还顶嘴呢？老爷爷听见放学铃响了，几次站在大门口，左等右等，巷子里的念书的大小孩们都回来了，就是不见你！锅里的水烧开又凉了！”

“那你不会自己先吃？”我也没有好语气。这时他下锅做熟的面自己捞起来就吃，眼看没有我的，觉得他好心硬，于是我就说了句：

“这个怂，真没有我的！”

“你还骂人呢！”说时迟，那时快他就挥过了一拳。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他这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还有这一手，我怎么能打过他，委屈的我就哭了，惊动了隔壁的他父母过来拉架，我哭着说了事情的经过。同是当教师的公爹爹当即批评了他儿子。“好容易人家孩这样上进，咱不该拉她的后腿，在自家村里教书，她成绩好了我们也光彩……”

我越想越气，觉得自己没有错呀！平时他不在家，我每天放学回家才自己做饭还要看孩子，虽然婆婆也帮忙，但我一回家孩子就交过来，而且我带的是毕业班一贯抓得紧，自己也好胜心强，好不容易他回来给我做一顿饭就挨了打，这以后日子长了，还不知要怎么样……越想越气，真想离家出走让他看看我不是离不开他们，那会年轻的我又怕忽然不去学校，我的课上我不在学生会吵嚷，校长知道了一定会问我原因。万一让学生知道了这一切，那几个调皮学生肯定会“幸灾乐祸“，回到家和他们的父母一说，我这老师挨打的消息会瞬间传遍全村，我一贯的好形象会受损……越想越气，那顿饭我就没有吃，哭了一会下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去学校上课，我怕别人看出破绽笑话我。到了学校上完课，正好第二天是周末，我决定放学不回家让家在大武的同事王丽云老师带我，我要出走两天让他今晚就开始看孩子，体会一下我的日常。

在路上我还想：到了大武距我娘家还有二十里路，我这样子去了还怕一向家教甚严父母批评我，索性就去疼我的二姨家。去了二姨家，谁知二姨不在，家里只有我姨夫。热情的二姨夫进门就说：“二汝子你来了？你姨姨正好出门去了，说着就要给我做饭，我谎称已吃了，我们闲聊了几句就和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忍着饥饿憋着一肚子的委屈望着外面黑乎乎的窗户睡着了。估计夜里十点多了，忽然听见外面大门上有人咚咚咚地急促敲着门，姨夫连忙穿衣出去开门，随接听见了我爸爸的声音和他开门进来了！姨夫看到这架势进门连忙问：“二汝子你们吵架了？”爸爸接过话说：“鬼子子们淘气了！”姨夫连忙说：“东相王家这孩，你还上班了，以后不要这样了，有话好好说！”我还睡着不动，父亲走到了我睡的床边催促我赶紧起来回家，看在父亲这么辛劳的面子上，我才不情愿地在父亲和姨夫的劝说下出了二姨家的门。

等回了我的那个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院子里黑洞洞的，周围静悄悄的，公公婆婆太平地早已入睡了，听到大门响婆婆才趿着鞋起来开门。她们才知道我父亲也来了。只听婆婆说：“深更半夜把亲家也惊动了，我的这个绝肚子爷爷害死人了！“父亲接着说“没事，一只手拍不响，这不回来了……”我跟在后面对婆婆他们早已入睡的状态满肚子的怨气：看人家生下厉害儿子了多好，居然都睡着了，只有无能的女儿才深更半夜这样折腾我的父母……

他们把我父亲招呼进了门。只听直爽的婆婆说，都是她儿子的问题。我们五个人先后进了屋。父亲就问我们到底是因为啥，我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中途他也插了几句，态度很生硬，没有半点的悔过表现。我说照此下去，我就不能和他生活了，虽然有了孩子也不能这样受着窝囊气。固执的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就这样僵持着。我的公公也不怎么批评他儿子，说话间还有了睡意。只把我们父女僵持在那里。面对此情此景，后来我父亲愤然起身推门就要连夜回家，那会父亲也才五十多岁。已回隔壁他们屋睡觉的婆婆听见动静着了急又冲过来，竭力挽留我父亲。只听我父亲说：“我地里回来饭也没吃，就着急地跟着他来，担心他一人黑灯瞎火的路上不放心，你们吵架肯定不是一方的问题，现在是我的女儿哭着走出你家了，你们一家把兵不动，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看吧！女儿你觉得能活了就继续活，我一直觉得把女儿交在你们家老放心的……”

这时，他才说：“伯伯你不要走，请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以后也会放心的。”再加上公公婆婆的挽留当晚父亲才终于住了下来，这时已经是半夜四点多了。

原来他们看见下午我继续去学校上课，以为这就没事了，她哭哭也就罢了。放学后眼看天要黑了我还没有回家，一向我放学回家很准时，婆婆这才才着了急，打发让他儿子去找我。起先那固执的家伙还不动，嘴里还自信地说走就走呗，走了她肯定自己会回来的。是她母亲我的婆婆有生活经验，万一我的父母来了就不好收场，他们就更没理说了，硬是说教的让她儿子推着自行车走了。他直接就去了我妈家找我，这时天已黑了，一进门就问我妈妈她没有来吗？妈妈说没有呀，难道你们吵架了？他不回答，转身就要往出走。正好我外婆也在我妈家 ，外婆还说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这样可不好。眼看着他要出大门了，妈妈知道他戴着近视眼镜黑夜辨别力差，硬是喊起早已生气的我父亲让陪他一起回。担心他走夜路，路上车多，安全是隐患。后来我才知道了这一切，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父母亲在那种情况下还在为别人儿子的安危考虑着……

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后来的生活中我们仍然还有不太平的时候，但我一想到让父母亲知道了会多么痛苦多么操心，只好把委屈压在心里，为了子女们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不知不觉间在磕磕绊绊中我已走到了当年父母的年纪，那个着着急急饿着肚子到我家疼我爱我的老父亲在去年已经永远地睡去了……

活了多半生，我深深地知道世上最疼最爱我的永远是我的父母亲，每当我在生活中受了委屈，不由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的老爸爸，那个一心一意无条件地为我遮风挡雨撑腰做主的老爸爸。那晚父亲去我家的画面会一次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成了没爹的孩子了，不觉着泪水就滚滚地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