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cacq?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不晚</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fjl0?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小说 恰逢其时 基本信息 自序:一切,都刚刚好</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67章 邀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7年3月12日,青田。</p><p class="ql-block">陈怀远蹲在瓯江边的一块湿石头上,手里的垃圾钳刚夹住一个泡得发白的烟头。江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浸湿了他的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经纬线,左膝盖上补着一块深蓝色的补丁——那是徐子衿三年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烟头丢进黑色垃圾袋,袋子已经装了半满,里面有塑料瓶、废纸、一个破了一半的拖鞋。他刚站起来,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现在很少有人给他发短信了。陈静怡给他发微信,刘志强给他打电话,赵念远上次联系他是三个月前,也是打电话。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字有些小,他眯着眼凑近看。</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先生:您好。我是赵远征的女儿赵念远。家父于去年冬天去世,临终前特意嘱托我,务必在今年5月20日邀请您来北京参加一场聚会。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约定。聚会地点设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时间为5月20日上午10时,届时会有专车到车站接您,恳请您务必光临。赵念远。”</p><p class="ql-block">他蹲在河滩上,把这条短信读了四遍。第一遍,他看到“赵远征的女儿”,心里动了一下。第二遍,他看到了“去年冬天去世”,手指攥紧了手机。第三遍,他看到了“临终前特意嘱托”,喉咙里涌上一股酸热的东西。第四遍,他看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约定”,眼前模糊了。</p><p class="ql-block">江水还在哗哗地淌。白鹭从江面上掠过去,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一把撒出去的碎纸片。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撑着垃圾钳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机,想给赵念远回个电话。他翻出通话记录,找到“赵念远”三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他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收到”?说“我一定去”?说“你爸走了快一年了,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拿起垃圾钳,继续沿着江边捡垃圾。一个塑料瓶,一个烟头,一片废纸。他弯下腰,站起来,又弯下腰,又站起来。膝盖在响,腰在疼,可他没停。他把垃圾袋捡满了,扎好口,放在河堤上,又换了一个新袋子。那天他捡了四袋,比平时多了一倍。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把四袋垃圾拖到垃圾站,来回走了三趟。</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趟回来,他站在垃圾站门口,看着那四袋垃圾,忽然蹲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阵。没有声音,只是抖。抖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家。</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钥匙放在抽屉里,用一块蓝布包着。他打开锁,掀开盖。里面是赵远征写给他的信,一共十七封,按照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是2003年,赵远征第一次来青田采访他之后写的。最近的一封是2025年秋天,赵远征去世前半年写的。</p><p class="ql-block">他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摆在床上。十七封信,摆满了半张床。他一封一封读。读到第三封的时候,他停下来。那封信里赵远征写:“陈工,您上次说,您爱人走了以后,您每天推着空轮椅去江边。您说轮椅上是空的,可您觉得她在上面。我听了很久没说话。我想告诉您,我懂。我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可您的故事让我第一次觉得,语言不够用。您做的事,比语言大。”</p><p class="ql-block">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盒。然后把第十七封信——也是最后一封——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赵远征在信里写:“陈工,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肝上有个东西,要再查。我不怕。我今年七十九了,采访了两百个人,写了八本书,娶了周书仪,生了赵念远。我这一辈子,够本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还没讲完的故事。您说,人走了,故事还在。可故事要是没人接着讲,是不是也就走了?我让念远记着,5月20号那天,一定要请您来北京。我想让您见见那些人。那些被写进书里的人。他们都很想见您。赵远征。”</p><p class="ql-block">他把信纸按在胸口,按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念远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响了三声,接通了。</p><p class="ql-block">“陈叔叔?”赵念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p><p class="ql-block">“念远,是我。”</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您收到短信了?”</p><p class="ql-block">“收到了。”</p><p class="ql-block">“您……能来吗?”</p><p class="ql-block">“能。”</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赵念远吸了一下鼻子。</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您。他说‘陈工那个事,别忘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5月20号,请他来北京’。我说‘爸,您放心,我一定请’。他听了,就笑了。”</p><p class="ql-block">“念远,你爸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你也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谢谢陈叔叔。”</p><p class="ql-block">“5月20号,我一定到。”</p><p class="ql-block">“好。我给您订票。”</p><p class="ql-block">“不用,我自己订。”</p><p class="ql-block">“那我让知行去车站接您。”</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那盆文竹,绿得发亮。他对着文竹轻声说:“子衿,赵老师的女儿打电话来了。她声音跟赵老师真像,说话的时候也爱吸气。”</p><p class="ql-block">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文竹的叶子晃了晃。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2027年3月13日,青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去了趟邮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那种老式的,带横线的,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这是徐子衿在世时买的,一买就是十本。她喜欢用这种纸给陈怀远写信,哪怕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说:“写下来的字,比说出来的话留得久。”</p><p class="ql-block">他拿出钢笔——赵远征送他的那支。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赵远征用牙咬出来的。赵远征写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写到紧要处就咬笔杆。这支笔跟了他二十年,凹痕越来越深。他把笔帽拧开,在信纸上写下:</p><p class="ql-block">“念远:信收到了。5月20日,我一定到。陈怀远。”</p><p class="ql-block">他的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每个字都落得很重,纸背上能摸到凸起的笔痕。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念远”写得太小,第二遍“陈怀远”的“怀”字写歪了,第三遍才勉强满意。他把前两张信纸叠好,塞进抽屉——他舍不得扔,徐子衿买的纸,每一张都是她还在的证据。</p><p class="ql-block">他把第三张信纸装进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邮票是八毛钱的,上面印着一只白鹤。他把信投进邮筒,站在邮筒前愣了很久。这邮筒是铁皮做的,通体发绿,边角已经生了锈。他伸手摸了摸那层锈,粗糙,磨得指尖发刺。</p><p class="ql-block">他想,这封信要跨过多少山水才能到北京?要经过青田的瓯江,杭州的西湖,济南的黄河,天津的海河,才能落到那个他牵挂的地方。他不知道如今的北京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赵远征在那里。赵远征走了,可他的女儿在那里,他们生前定下的约定也在那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赵远征第一次来采访他时,站在门口笑着问的那句“陈工,方便吗”。那时候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人会彻底改变他的后半生。刚才投信的瞬间信封卡了一下,他稍用力推了推,才落到邮筒底部,发出一声轻而沉的闷响。</p><p class="ql-block">他依旧站在邮筒前待了好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只邮筒:绿漆斑驳,锈迹斑斑,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他寄去北京的信。</p><p class="ql-block">“子衿,信寄出去了。”他对着空气说,“赵老师走了,可他女儿还在。他托付的事,我得去。”</p><p class="ql-block">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2027年3月15日,青田。</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他拿出那件浅蓝衬衫——那是徐子衿给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2019年春天,她还能走路,两人去青田县城逛街。她在一家小店里看到这件衬衫,摸了摸布料,说:“怀远,这个颜色衬你。”他说:“我有衣服。”她说:“这件不一样。”他试了,果然好看。她站在镜子旁边,歪着头看,说:“我眼光好吧。”他说:“好。”她笑了。</p><p class="ql-block">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他放进行李箱。又依次放进深蓝色长裤、灰色夹克、一双黑皮鞋。皮鞋是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一次,鞋底还干干净净的。他把徐子衿的照片也放进去了,想了想,没再拿出来。照片里的她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瓯江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他捧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玻璃镜框。“子衿,我带你去北京。你从前总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那时候我没带你去。你病了以后,就更去不了了。这次,我替你去了。”</p><p class="ql-block">他拍了拍行李箱,笑了。箱子轮子上还沾着青田的泥点。他合上箱盖、拉好拉链,在客厅里推着转了两圈。滚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又忽然开箱清点了一遍:衬衫、裤子、夹克、皮鞋、照片,样样都在。再次合箱,拉链刚拉到一半,他又猛地停手掀开箱盖,把金明远那本笔记本也塞了进去。</p><p class="ql-block">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沾着油迹水渍,边角磨得泛白。他把本子按稳在衣物间,这才合箱拉好拉链。这次没再反复开合。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行李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远征送他的那支钢笔还在书桌上。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钢笔拿起来,套上笔帽,放进衬衫口袋里。</p><p class="ql-block">“子衿,钢笔我也带上。赵老师给的,我得带回去给他看看。”</p><p class="ql-block">文竹在窗台上轻轻晃了晃。他对着文竹说:“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p><p class="ql-block">2027年3月16日,青田。</p><p class="ql-block">他给刘志强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刚响两声就被接起,像是对方早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了。</p><p class="ql-block">“刘师傅,5月20号你有空不?陪我去趟北京。”</p><p class="ql-block">“有空!我也收到邀请了,早就把假请好了。”刘志强的声音脆生生的,显然早做足了准备。</p><p class="ql-block">“你爱人没意见?”</p><p class="ql-block">“她比我还忙,哪有空管我。发热门诊又开了,她天天泡在医院加班。”</p><p class="ql-block">“你儿子呢?没人照应?”</p><p class="ql-block">“他在军区总医院实习,忙得脚不沾地,更管不着我。前阵子他还问起你,听说你要去北京,特意叮嘱你多注意身体。”</p><p class="ql-block">“合着就你一个闲人?”</p><p class="ql-block">“可不是我一个人嘛,我陪你去。”</p><p class="ql-block">“好,到时见,我把车票信息发你。”</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忍不住笑。有熟人陪着,这趟路他半点也不发怵。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又慢悠悠在屋里踱了两圈,查漏补缺想着还有什么要带的。最后坐下来给女儿陈静怡发微信:</p><p class="ql-block">“静怡,5月20号我去北京,赵老师的女儿请我过去。”</p><p class="ql-block">陈静怡先回了个大大的黄色问号。</p><p class="ql-block">他又补了句:“去北大。”</p><p class="ql-block">女儿问:“去干什么呀?”</p><p class="ql-block">他回:“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女儿又问:“不知道您还去?”</p><p class="ql-block">他答:“去。”</p><p class="ql-block">对面发来个黄色圆脸的笑脸。他笑着,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多打了一行字:“知行也在北京,我到时候找他吃顿饭。”</p><p class="ql-block">女儿回:“好,我让他去车站接您。”</p><p class="ql-block">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望着脚下的瓯江。江水缓缓淌着,几只白鹭掠着江面飞,翅尖沾着夕阳,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看了好一会儿,他又掏出手机给女儿发微信:“静怡,你妈的照片我带上了。”</p><p class="ql-block">陈静怡回了一个字:“好。”</p><p class="ql-block">他又敲:“你妈从前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我那时候没带她去,这次我带她一块儿去了。”</p><p class="ql-block">对面又发来个笑脸。他盯着那个暖乎乎的图标,把手机按在胸口贴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稳稳放好。</p><p class="ql-block">2027年4月2日,青田。</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在瓯江边捡拾垃圾时,遇见了周志远。对方穿红马甲、戴白帽,手里攥着一把垃圾钳。瞧见陈怀远,他远远就笑着喊出声:“老陈!”</p><p class="ql-block">“老陈,你最近气色可真好。”</p><p class="ql-block">“还行,比去年强,能吃能睡。”</p><p class="ql-block">“听说你要去北京?”</p><p class="ql-block">“嗯,赵老师的女儿邀我过去。赵老师以前在北大任教。”</p><p class="ql-block">“赵老师走了快一年了吧?”周志远夹起脚边的塑料袋,随手丢进垃圾袋。</p><p class="ql-block">“是啊,快一年了。去年九月走的。”</p><p class="ql-block">周志远顿了顿,手里的垃圾钳停在半空:“老陈,你替我给赵老师上炷香吧。他当年帮过我,我一直记着。那年我老伴重病,我四处借钱都碰了壁,是赵老师托人给我送了两万块,还说不急着还。这笔钱我到现在都没还上。”</p><p class="ql-block">“放心,我替你上。”</p><p class="ql-block">“你顺便跟赵老师说,我闺女去年考上大学了,学的医。她说以后要像赵老师那样,多帮旁人。”</p><p class="ql-block">“好,我一定捎到。”</p><p class="ql-block">两人弯下腰,继续埋头捡垃圾。风裹着凉意吹过来,竟飘着一丝桂花香。这哪是桂花开的时节?陈怀远知道,这不是真的花香,是刻在他记忆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他抬眼望向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赵远征会不会正在天上看着他们?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但他情愿信他在。还是穿那件深蓝色夹克,架着黑框眼镜,笑起来嘴角习惯性往右歪,和生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老周,你说要是赵老师还在世,他这会儿会说什么?”陈怀远开口问。</p><p class="ql-block">“他肯定会说‘普通人的故事,才是历史’。”周志远应声答。</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这么确定?”</p><p class="ql-block">“他书里写的,我读过,我闺女也读过。她说赵老师是个实打实的好人。”</p><p class="ql-block">“是啊,他是个好人。”陈怀远轻声重复了一遍。</p><p class="ql-block">两人捡了一个多小时垃圾,太阳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周志远直起腰抹了把汗:“老陈,我得回去了,老伴等着我吃饭呢。”陈怀远应道:“好,你快回吧。”周志远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脚,回头喊他。</p> <p class="ql-block">“老陈,你到了北京,千万再替我跟赵老师说一声,就说周志远谢谢他。当年那两万块我早就攒够了,想还的时候,却没机会了。”</p><p class="ql-block">“好,我忘不了。”</p><p class="ql-block">周志远的身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河堤尽头。陈怀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垃圾钳。这把钳子用了好几年,手柄上的胶皮早就磨破,露出了里头的铁胎。他想起金明远,这把钳子就是对方留下的。人走了,钳子还留着,他握着它,就像还握着金明远的手。他把钳子举到阳光下。光线落在钳身上,折射出一道亮得晃眼的白光。</p><p class="ql-block">他把钳子收好,接着弯腰,继续捡地上的垃圾。</p><p class="ql-block">2027年4月15日,青田。</p><p class="ql-block">陈怀远收到赵念远寄来的火车票:一张5月19日上午8点发车的杭州到北京二等座高铁票,另有一张5月21日下午3点的回程票。他把车票夹进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枕头底下早藏着好些东西:一张黄纸包着徐子衿的白发,纸色已经发暗;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写满大半本记录她遗落过往的字迹;黑色封面的金明远的笔记本,封皮浸着油痕水迹;厚厚一沓用夹子理得齐整的赵远征口述历史稿;还有他自己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回忆录,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写着:“只要还活着,就不晚。”</p><p class="ql-block">他把新到的车票和这些旧物归置到一处,像把一大家子人拢在身边。伸手按下去,枕头鼓起一块,躺上去有点硌人,他半点不觉得不适,反倒贪恋这份硌。那是他们都还在身边的实感。</p><p class="ql-block">之后每每临睡前,他都要把车票摸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蓝底硬纸的票面上印着“杭州东—北京南”,他翻来覆去看过几百遍,总觉得像在梦里。一个青田的退休工程师,一个常年在瓯江边捡废品的老头,居然要去北京了,要去北京大学,要见赵远征的女儿。</p><p class="ql-block">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绪。不算激动,也算不上紧张,是种沉到骨子里的静,像深冬封冻的河面,水流裹着冰面映的碎光,在冰层底下悄无声息地涌,你看不见,却知道它一刻没停过。</p><p class="ql-block">他拨了通电话给王知行,那是陈静怡的儿子,正在北京读大学。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起。</p><p class="ql-block">“知行,我是外公。5月19日我去北京,你妈跟你提过没?”</p><p class="ql-block">“提过啦外公,我去车站接您。”</p><p class="ql-block">“不用折腾,我自己打车就行,你忙你的去。”</p><p class="ql-block">“我哪儿有空忙啊,刚好赶上放假,必须去接您。”</p><p class="ql-block">“那行,你就在车站等着我。我坐那趟高铁下午三点半到。”</p><p class="ql-block">“好嘞外公,您路上千万当心,北京这会儿还凉,多穿点衣服。”</p><p class="ql-block">“我晓得。你也一样,别顿顿吃外卖,太不健康。”</p><p class="ql-block">“知道啦外公,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唠叨了?”</p><p class="ql-block">“跟你妈学的。”</p><p class="ql-block">两人隔着听筒一块儿笑出声。</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陈怀远站在阳台上望瓯江。江水悠悠淌着,白鹭贴着水面掠来掠去。他站了片刻,转身进屋收拾行李。</p><p class="ql-block">他把车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放进行李箱。又逐样核对了一遍行李:衬衫、裤子、夹克、皮鞋、照片、那几本摞在一起的旧笔记本,全齐了。</p><p class="ql-block">他合上箱盖拉好拉链,把箱子推到墙角,转身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盆文竹看。油绿的文竹枝叶铺得满盆都是,风从窗缝钻进来,枝叶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应他。他对着文竹轻声说:“子衿,我要去北京了。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p><p class="ql-block">2027年5月16日,青田。</p><p class="ql-block">出发前三天,陈怀远去了趟徐子衿的坟上。坟址在青田县城外的小山坡,四周松柏环绕,枝叶繁密,风过处,叶声沙沙。</p><p class="ql-block">他蹲下身,一根一根拔净坟前杂草,又用袖子细细擦过青石墓碑。碑上刻着“徐子衿之墓”,凹痕里积了薄灰,他用指尖挨个抠干净,又把那些被风雨浸得发淡的笔画逐一审视了一遍,久久伫立。</p><p class="ql-block">“子衿,我要去北京了。是赵老师的女儿邀我。你从前总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我一直没带你去,这次我替你走这一趟。你能看见的,对不对?”</p><p class="ql-block">风裹着松间凉意吹过来,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竟触到了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也不是洗衣粉味,专属于她的味道。他唇角轻轻翘起,掌心在墓碑上又多贴了片刻。</p><p class="ql-block">“跟你说啊,赵老师走了快一年了。他女儿念远长得和他真像,眉眼像,连说话的神态都像。她专门写了信来邀我去北京,我应下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碑上的字:“你要是在那边撞见赵老师,千万替我道声谢。他帮了我太多,没他,我现在就是个没人晓得的拾荒老头。他把我写进了书里,也把你写进去了。你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如今名字印在书里,好多人都会记得你,你不会被忘了的。”</p><p class="ql-block">他又停了停,松叶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到耳边。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满是老年斑,青筋凸露,指节嶙峋。忽然就想起徐子衿的手。年轻时白皙软和,给他盛汤时,指尖轻轻蹭过碗沿。后来她的手也老了,瘦得脱了形,渐渐凉下去,他就那样握着,一直陪她走到最后。</p><p class="ql-block">他把手重新贴回石碑上,凉意顺着掌心漫进心底。</p><p class="ql-block">“子衿,我走了,你好好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拍掉膝头的尘土,转身往坡下走,没几步又猛地回头:“子衿,等我回来,给你带北京的糖葫芦。”</p><p class="ql-block">这次他没再回头,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山,脚步比来时反倒轻快了些。</p><p class="ql-block">2027年5月19日,杭州。</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坐上了开往北京的高铁。刘志强坐在他身旁,说自家儿子也收到了同一份邀约,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车程一晃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七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在闲谈里消磨殆尽。窗外景致先从连绵青绿的山丘换成开阔的灰白平原,再从平原铺展成雾蒙蒙的连片城市群。楼宇越凑越密,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北京西站格外开阔,人潮涌涌,喧嚣声裹着人潮四处漫开。陈怀远跟着刘志强和王知行往车站外走,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活像一块巨大的灰布严严实实盖在头顶。他忽然想起赵远征以前说的话——“北京人多、车多,空气不好”,这会儿才知道,对方半点没骗他。</p><p class="ql-block">“外公,您累不累?”王知行问。</p><p class="ql-block">“不累。”</p><p class="ql-block">“您就别瞒我了。眼睛都红了。”</p><p class="ql-block">“那是风吹的。”</p><p class="ql-block">“车站里哪来的风?”王知行扫了眼四周,这儿确实一丝风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是空调吹的。”陈怀远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p><p class="ql-block">王知行笑了,他清楚外公在硬撑,也没戳破,默默接过外公手里的行李箱自己拖着,走在了前头。</p><p class="ql-block">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往北大附近的酒店去,车在二环上堵了好半天,走走停停,活像条慢慢蠕动的长蛇。</p><p class="ql-block">陈怀远望着窗外,入眼全是高楼大厦,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人挤着人。他忽然想起青田,想起瓯江,想起江面上飞的白鹭。他有点想回去了,可这才刚到,哪能走。他接着往窗外的天空望,北京的天上半只鸟影都没有,他分不清是天空太高太远,还是鸟儿压根就没在这片区域飞过。</p><p class="ql-block">“师傅,北京一直这么堵吗?”刘志强问司机。</p><p class="ql-block">“堵,天天堵,早晚高峰更要命。”</p><p class="ql-block">“比深圳还堵?”</p><p class="ql-block">“差不了多少,大城市都一个样。”</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沉默下来,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深圳。那里也堵,天却比北京蓝得多。他思绪翻涌,想起杨晓芸,又想起刘阳,便摸出手机给杨晓芸发微信:“到了,北京真堵。”杨晓芸很快回了一个字:“知道了。”他又发:“你吃饭了吗?”她回:“吃了,你呢?”他回:“还没,先跟陈大哥去酒店。”她叮嘱:“你注意身体。”他发了个笑脸,收起手机,重新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到了酒店办入住,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干净:白床单,白枕套,配着深蓝色的窗帘。陈怀远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那件浅蓝衬衫挂进衣柜,旁边挨着挂好深蓝色的裤子,又把皮鞋仔细擦了一遍,放进床底。最后他掏出徐子衿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微调了角度,让它正对着床,才退后两步端详片刻。</p><p class="ql-block">“子衿,我们到北京了,你看到了吗?”</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房间里却浸着暖黄的灯光。</p><p class="ql-block">晚上七点,有人敲门。</p><p class="ql-block">陈怀远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她头发盘得整齐,看着格外精神,眉眼间像极了赵远征。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红字。</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您来了。”</p><p class="ql-block">“念远,我肯定得来。”他起身走到门口。</p><p class="ql-block">“您瘦了。”</p><p class="ql-block">“没瘦,是更结实了。”</p><p class="ql-block">“您以前多富态啊,现在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p><p class="ql-block">“那是早年了。现在年纪大,新陈代谢反倒快了。”</p><p class="ql-block">“您哪算年纪大?我爸走的时候都八十二了,还说想再多干十年呢。”</p><p class="ql-block">陈怀远笑了,赵念远也跟着笑,笑意很轻,眼眶却还是红的。</p><p class="ql-block">她走进房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一盒点心、一袋水果。“陈叔叔,这是我给您买的。保温杯是新的,点心是稻香村的,水果是给您路上吃的。”</p><p class="ql-block">“念远,你太客气了。”</p><p class="ql-block">“我爸说,您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照顾。他让我多想着您。”</p><p class="ql-block">陈怀远看着赵念远,忽然觉得她跟赵远征真像。不只是眉眼,是那种说话的方式——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说到要紧处会停顿一下,让你有时间消化。</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明天的聚会您别紧张,只管坐着就好。有人提问的话,想答就答,不想答就说不知道,没人会为难您的。”</p><p class="ql-block">“好,不想答就说不知道。”他把手插进裤兜。</p><p class="ql-block">“不过您也得有点心理准备,说不定还会请您讲两句。另外——”赵念远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我爸留给您的。他说等您到了再给您看,还不让我提前拿给您,怕您看了就不来了。”</p><p class="ql-block">陈怀远接过信封,手不自觉发颤。那是个牛皮纸信封,被人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磨得发皱。他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赵远征的笔迹。比他往日写的字更轻更飘,笔尖像只在纸面上轻轻掠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陈工,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叫‘恰逢其时’。”</p><p class="ql-block">陈怀远盯着那行字,热意猛地涌上来,他拼力憋住眼泪没让它掉下来。可那行字在眼前晃个不停,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颤动。他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p><p class="ql-block">“念远,你爸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发着抖。</p><p class="ql-block">“你也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谢谢陈叔叔。”</p><p class="ql-block">赵念远望着他,忽然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着旧黄。画面上是个年轻男人:方脸,浓眉,戴一副黑框眼镜,站在齐膝的雪地里,身后卧着一排矮土坯房。他裹着军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笑意清浅,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子。</p><p class="ql-block">“这是我爸在北大荒拍的。他一直揣在身边。走之前特意嘱咐我,把这张照片交给您。他说您看见它,就懂了他做口述历史的缘由。”</p><p class="ql-block">陈怀远接过照片,默然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赵远征那样年轻,比陈怀远当年在青田初见他时还要鲜活得多。那时候他还没动笔写过书,没走过成百上千的采访路,没见过散落在各地的故人。他就只是个站在北大荒雪地里的年轻人,安安静静笑着,全然不知道往后人生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念远,这张照片我收着。等我走的那天,我会叮嘱我女儿,把它压在我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好。之后我还有我爸写给您的东西,一并送来。”赵念远说完,转身离开了。</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坐在床边,指尖捏着那张纸条和旧照片,反复摩挲了很久。他把纸条仔细叠好,塞进胸口的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又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和徐子衿的旧照片挨在一起。隔着薄衬衫,他能摸到纸条硬挺的棱角抵着皮肤,凉丝丝的,像赵远征还站在跟前,俯在他胸口说话。</p><p class="ql-block">“子衿,你看见了吗?赵老师给我留话了。”</p><p class="ql-block">风钻不进窗缝,可他知道,她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他又把纸条掏出来展开扫了一眼,重新叠好塞回心口的位置。就这么坐着,望着床头柜上徐子衿的照片,望了很久。照片里她穿那件洗得软的碎花衬衫,站在瓯江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凉的镜框。</p><p class="ql-block">“子衿,赵老师说,是我让他懂了什么叫‘恰逢其时’。可他不知道,明明是他让我明白,人活着,还有另一种活法。从前我只守着自己的日子过,现在才知道,人还能替别人活。替那些先走的人活,替淌不完的河水活,替江面上飞的白鹭活。”</p><p class="ql-block">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北京的夜色瞬间涌了进来,万家灯火铺得满街都是,霓虹晃出暖的光。他静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放下,走回床边躺下。</p><p class="ql-block">枕芯软得发蓬,他还是把胸口的纸条摸出来,压到枕头底下,和那些他看不见的故人一起躺着。</p><p class="ql-block">明天,他要去赴那场聚会。去见赵念远,去见所有被赵远征写进书里的人。他不清楚明天会遇上什么,可他知道,赵远征正从天上望着他。</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赵远征站在北大荒的雪地里,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雪很深,没过了膝盖。赵远征说:“陈工,你来了。”他说:“来了。”赵远征笑了,嘴角往右歪,跟生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