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秋声

乔丽卿

美篇号：10056402

作者：乔丽卿

图片：手机随摄

　　深秋的绍兴，江南大地浸在一层沁人的湿冷之中。自北方远道而来，这般氤氲潮气，一时难以适应。客居江南数日，一缕乡愁常在心底悄然漫溢。晚餐过后，友人伴我登临亭山，拾级踏上巍峨的六和塔。落日铺展漫漫余晖，极目远眺，会稽群山连绵苍茫。遥念这片水土孕育的先贤志士，方知江南钟灵毓秀，自古才人辈出——大禹治水，王羲之挥毫泼墨，鲁迅执笔醒世。

　　友人话音轻转，说起陆游，随即低声吟诵：“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听罢，心头蓦然一颤，原来这座千古爱情名园沈园，便在绍兴。友人颔首浅笑。犹记年少读书时，语文老师宋先生讲起这阕《钗头凤》，懵懂之间，便懂得人间至情最是动人。对沈园的向往，顷刻间冲淡了萦绕不散的乡愁，心中满是迫切。陆游与唐琬那段凄婉往事，伴着江南丝竹的婉转余韵，让我当夜辗转难眠。潮湿的秋思裹挟着旧日心绪，待到晨光漫洒，已是次日清晨。

　　我未曾踏足沈园，入园的那一刻，却恍若旧地重游。不必友人引路，我竟径直寻到陆游题诗的石壁。友人大为讶异，笑问我是否曾经来过。沈园没有皇家园林的富丽恢弘，烟柳依依，亭榭清简，宛若江南邻家女子，娴静婉约。一步一景，都似封存的旧日光影，温柔而怅然。一踏入园中，情思便悄然浸润其间，仿佛故人归园。默读壁上千古《钗头凤》，细品世间离合悲欢，不觉泪湿眼帘。一字一句，皆是放翁倾尽半生的情愫，字字泣血。

　　放轻脚步，沿着质朴的卵石小径缓步前行，登临孤鹤轩。凭栏远望，整座沈园铺展成一幅淡雅水墨长卷。飞檐之下，悬着钱君匋先生手书的楹联：“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白絮；六曲栏，几多绮思，频抛细雨送黄昏。”秋意漫染亭台池水，我也静静沉入陆游、唐琬那段断肠往事。

　　二十岁的陆游风华俊朗，才情斐然，常邀文人雅士聚于沈园，论古谈今，落笔成章。也正是这一年，他与才貌双全、温婉知礼的唐琬结为连理。才子佳人，本是亲上加亲，二人琴瑟和鸣，情深意笃，沈园处处留存着他们缱绻美好的印记。或许越是圆满的情意，越易遭命运摧折。好景不长，变故接踵而至：陆游吏部应试遭黜，继而父亲离世。囿于森严的封建礼教，陆母将心中郁结尽数归罪于唐琬，认为二人情意太过缠绵，消磨陆游进取之心，加之唐琬久未生育，便强令陆游休妻。陆游奋力抗争，悄悄安置唐琬在外，寻机相聚，终究还是被母亲察觉。在时代礼教的重压之下，他的挣扎苍白无力，一对璧人，终被生生拆散。

　　此后陆游遵母命另娶王氏，育有七子；唐琬亦改嫁陆游表弟赵士程。园志与放翁年谱皆记载这段往事，但凡读罢，纵使铁石心肠，也难免动容。园中有一块断云石，石身从中开裂，两截相依难舍，恰似世间诸多难全的姻缘，牵挂无尽。

　　穿越八百载岁月，回到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的春日。彼时沈园桃红柳绿，蜂蝶翩跹。二十七岁的陆游独自游园，在冷翠亭边偶遇唐琬与赵士程。猝然相逢，千般心事无从言说。唐琬遣人备下酒肴，聊寄惦念。可待她携酒而来，却不见陆游身影，唯见壁上新题的《钗头凤》。

　　唐琬读罢词句，失声恸哭。不久，墙上便添了唐琬泣血写下的和词：“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一阕和词，寄尽万般悲苦。叠用三个“难”与三个“瞒”，写尽世俗倾轧之下的无助，以及对这段情缘的绝望。此次相逢，便是永别。唐琬郁结难舒，不久芳华早逝，令人扼腕叹息。清代诗人舒位游历沈园，感念唐琬的遭遇，赋诗为之鸣不平：“谁遣鸳鸯化杜鹃？伤心姑恶五禽言！重来欲唱《钗头凤》，梦雨潇潇沈氏园。”短短四句，道尽对佳人的怜惜，痛斥封建礼教对人间真情的摧残。如今两阕《钗头凤》镌刻在沈园题诗壁上，白墙斑驳，青石留痕，文字穿越漫漫岁月，叩击每一位访客的心弦，惹得心怀相思之人潸然落泪。

　　沈园邂逅，唐琬辞世，成了陆游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痛。往后余生，他的心始终困在沈园的一汪春波之中。四十六岁入蜀途中，触景忆旧，写下《重阳》：“照江丹叶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断肠。商略此时须痛饮，细腰宫畔过重阳。”旧事萦怀，唯有借酒遣怀。六十三岁任职严州，忆起年少与唐琬在沈园采菊的旧事，提笔写下：“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閟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七十五岁重游沈园，园林早已数易其主，心底思念却分毫未减，写下《沈园二首》：“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直至暮年，这份思念从未停歇。八十四岁，陆游最后一次登临沈园凭吊唐琬：“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五十余年爱恨浮沉，终究大梦匆匆。次年，陆游辞世。

　　立在冷翠亭边，遥望着一汪葫芦池静静铺展。秋光轻染池面，残荷半偃，疏柳摇落黄叶，片片飘坠水中，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秋风穿园而过，木叶簌簌轻响，裹挟着江南晚秋湿凉的气息。我静静伫立，一遍遍回味这段跨越八百年的离合往事。当年，便是在此亭，唐琬伴夫君浅酌闲坐，抬眼之间，杨柳拂岸，溪桥那头，陆游缓步而来，惊鸿一瞥，便锁死了半生怅惘。周遭游人渐渐散去，亭畔秋风更添凉意。满园秋色悠悠，盛载八百载悲欢，此刻偌大园林，只剩我孤身一人，静听落叶秋声，心底漫起无边孤寂。

　　恍惚之间，积压心底的思念翻涌而来，再也无法抑制。八百年前沈园的断肠旧事，与我客居江南的羁旅愁绪层层交织。斜阳缓缓沉落，暮色漫过亭台，淡淡的秋雾悄然浮起，泪光在眼底粼粼闪动。身在异乡，独对沈园这一片凄冷晚秋，恍惚看见远方的故人，踏着沉沉余晖，缓缓向我走来。世事离合一如沈园秋梦，来去无凭，一腔绵长无尽的思念，无处投递，只随萧萧落叶，消散在这满园秋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