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饭盒

未了词章

八十年代读中学，学校食堂没有统一蒸饭柜，大家都是自己带铝饭盒蒸饭。天还蒙蒙灰，食堂的铁皮烟囱已经冒出一缕青烟。我把饭盒装进帆布书包，一路往学校赶。脚下冻土冻得硬邦邦，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饭盒在包里随着脚步磕碰膝盖，哐当、哐当，一路响到学校。天冷铝皮冰手，我常常把书包贴在胸口焐着，多少带一点温度。那时候的温暖，往往就是这样，来自这些贴身细碎的物件。

几乎每个同学都有一只铝饭盒，长年在食堂蒸格里面来回磕碰，方盒子边角都磨得圆圆的。饭盒盖子边沿，总会结一圈干硬饭粒，怎么刷洗也不能完全干净。我这只饭盒是父亲单位发的劳保用品，用了好些年头，饭盒内壁灰蒙蒙一层，洗也洗不掉。每天早上，母亲早早起来淘米，往米里面抓一小勺玉米碴：“掺点粗粮，耐饿。”再兑上刚刚好的清水，拿铝勺把米轻轻压实：“食堂蒸汽足，蒸透吃着香。”

食堂角落一溜三排铁皮蒸格，高高摞起来，像一间铁屋子。值日生抱着一大堆饭盒往里送，铁皮大门吱呀一声推开，热腾腾的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混杂米饭、玉米的香气，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道。管蒸饭的老王师傅手里捏一根铁钎，看见学生放饭盒，总要提醒一声：“放稳当，底下几层烫手。”刚放进去的饭盒冰得攥不住；中午取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盒盖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和蒸格漏下的积水积成一小滩，浅浅映着天上的云。

中午下课铃一响，食堂顿时喧闹起来。一摞摞饭盒从蒸格里搬出来，啪啪摆到水泥餐桌上。一片此起彼伏的咔啦咔啦，全是打开饭盒盖子的声音。空气里到处飘着米饭香气。班里晓红的父亲在供销社工作，她饭盒里时常有香肠或者咸鱼，油渗进米粒，闪闪发亮。我们饭盒大多是大米掺玉米碴，嘴上低头扒饭，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她那边瞟，心里着实羡慕。

我的饭盒，总是带着一股子乡土朴素味道。大米混玉米碴，蒸熟之后黄白相间。母亲有时候从腌菜坛子捞一点萝卜干，切得碎碎的拌进米里，好歹有一点咸味。偶尔亲戚送来一点虾皮，母亲炒得焦黄撒进饭盒一起蒸，香气能飘出很远。隔壁班大周凑过来，使劲吸鼻子：“你这饭闻着真香。”我就分给他一半，看着他大口吃饭，米粒沾在嘴角，我心里也觉得舒坦。那个年代，吃到一点好东西，总愿意和同学分一分，分享之后滋味似乎更好。

冬天蒸汽有时候上不来，饭盒里面的米饭夹生，米芯硬硬的。我们就接食堂大桶的开水泡饭，就着一点咸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铝饭盒模样大同小异，拿错是常有的事。掀开盖子一看不是自己的，心里一慌，赶紧到处找寻。有一回我随手拿起一只饭盒，满满白米饭，还躺着一截粗香肠，比晓红家里的还要丰盛。我正愣在原地，后排赵伟匆匆跑过来，不好意思挠着头，说刚才把我的玉米碴饭拿走了。我们互换饭盒，他又掰下半截香肠塞到我饭盒：“家里带得多，你尝尝。”

开春之后，新绿豆下来，母亲淘米时抓一把绿豆同蒸，饭盒的米饭透着淡淡的青绿。那天晓红饭盒没有香肠，她默默地扒着白米饭，情绪不高。我犹豫一阵，把饭盒朝她那边推过去。她捏起几颗绿豆慢慢嚼，脸上才有了一点笑意：“绿豆饭吃着清爽。”窗户吹进来春风，把蒸格余下的热气吹得晃晃悠悠。

后来这只旧铝饭盒，被母亲收拾收进柜子。去年回老家整理旧物又翻出来，当年的帆布书包带子已经朽断，饭盒壳体还完好无损。手指敲一敲铝皮，闷闷的响声，恍惚又回到当年食堂蒸腾的水汽之中。米饭香、虾皮咸香，淡淡的铁锈味，大周、晓红一张张少年时面孔，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如同被蒸汽慢慢焖熟的米饭，没有轰轰烈烈，却在心底留下一份温热，久久散不去。

现在学校食堂都是电蒸设备，学生刷卡打饭，统一餐盘，再也不会拿错饭盒。可我还是时常想起那只旧铝饭盒，想起赶路时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想起玉米碴混大米的饭香，想起少年同学之间简简单单的相待。往昔日子朴素清贫，却藏着许许多多细碎温暖，静下心回想，越品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