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碑铭的抗战士兵

本本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多时候,我并非刻意去追忆这段往事,可每当念起,总是百感交集、无从落笔。我从未见过这位外叔公,关于他的所有过往,都只留存于母亲生前零星的口述里。每每回想,心底总会涌起一份绵长又难言的隐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没能亲身踏入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很难真切感受当年普通人的心境。只能翻看一张张留存至今的老照片,看见当年出征的滇军,队伍整齐肃穆。当年龙云治理云南,地方金融、民生建设都打下不错的底子,相较川、黔等地更为稳固,也才有能力集结起数万滇军子弟,奔赴前线保家卫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难当头,南京大屠杀的惨烈噩耗辗转千里,传到群山阻隔的昭通。一个弹丸小国,在华夏土地上烧杀屠戮,制造人间惨剧,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刺痛了无数国人的心。那时没有如今便捷的通讯,可侵略者施暴的消息依旧传遍了街巷山野,许多昭通青年的怒火与血性被彻底点燃。一时间,无数子弟辞别家人,自愿从军。在奔赴台儿庄禹王山的六十军队伍里,出现了许多父子兵、兄弟兵,亲人结伴,一同踏上千里远征的抗日前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队伍里有一位年轻后生,他是外公的二弟,也就是我母亲的二叔。二叔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这位妹妹,我唤作姑婆婆;最小的弟弟,我们叫他小公公。这些亲人我都曾见过,如今也都已经不在人世。母亲这边的亲戚,我们来往频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公常常跟母亲念叨起他的二弟,他叫杨玉贤,当年奔赴台儿庄战场,此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至于名字究竟是哪一个玉、哪一个贤,没有留下片纸文字,时至今日,已经无从查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公这一生,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个弟弟。母亲当年才四五岁,应当是见过这个二叔的。那时候的二叔,不过十八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手足分离,生死两隔,这份遗憾与痛惜,一直沉甸甸压在外公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母亲也常常跟我们提起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台儿庄在国土的哪一处,茫茫大地,她只牢牢记住这三个字——台儿庄。她只知道,当年她的二叔参军奔赴那里,自从离家,便杳无音讯。这份遗憾,成了藏在母亲心底一份隐隐的伤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他告别昭通故土,随军奔赴战场,从此音讯全无,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那场仗打得太残酷,连队名册毁于炮火,阵亡通知书没能送到昭通城里的家中。于是彝良、鲁甸、盐津各县将士的姓名,都得以镌刻留名,唯独还有许多像外叔公一样的人,没有登记在册。但他也曾浴血疆场,将一腔热血洒在异乡的土地上,从此长眠于千里之外的陌生山河,魂归无处。是战争的残酷,夺走了属于他的那一条记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禹王山一战惨烈至极,六十军伤亡巨大。漫天炮火之中,军营名册损毁散失,太多将士的信息永远淹没在硝烟里。昭通辕门口共赴国难的纪念碑上找不到他的名字——像他这样没能留下名字的,还有很多。不是他们不够英勇,只是那炮火太猛烈,把名册、把信息,全都烧成了灰。战争太无情。千千万万像他一样平凡子弟,把热血洒在异乡土地,安静长眠,没有碑铭记载生平,没有文字记录功绩,就这么默默埋骨他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到我想要静下心来,好好理清妈妈他们家的前尘往事时,老一辈人都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可以细细问询。如今只能靠着当年母亲零零碎碎的口述,一点点拼凑当年的光景,凭着自己的思量写下这些文字,以此寄托怀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只是乌蒙大山里一名普通的昭通青年,没有显赫的功名,却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很多像他一样的无名将士,平凡又勇敢。山河安宁的今天,不该彻底遗忘这一群舍命奔赴沙场的昭通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