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情深，母恩无疆（祭母文之十四——大姐篇）

虫草春秋

在母亲的六个子女当中，大姐为家里分担劳务最多，为这个家付出的牺牲也最多。母亲临终前，还特意叮嘱她：不要再拼命操劳，把心态放宽，好好过日子。

大姐生于一九五八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生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当年若不是小姨妈，也就是母亲的妹妹，想方设法为母亲谋得一份在大食堂刷饭桶的差事，能勉强换来一点吃食，大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大姐一天书也未曾读过，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能把黄梅戏整段整段地唱出来。称她为家里的“二号母亲”，一点也不为过。七八岁起，她便寸步不离跟着母亲。母亲下田劳作，她便守在田里；母亲蹲在地头歇息，她也守在地头。

责任制没有到户之前，大姐尚且未成年，就替母亲承担起妇女的农活，可只能拿到妇女一半的工分。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作为一家一户的主劳力，干的是男人重活，却只能领妇女的工分。每到分粮时节，别人家工分高，可以分到稻谷；我们家工分微薄，分到的大多只有山芋与萝卜。

大姐二十五岁才出嫁，在当年的乡村，已是超晚婚。自幼营养不良，身体底子薄弱，婚后十余年没能生育，受尽婆家的苛责，精神备受打击，患上精神分裂，整日以泪洗面。母亲心疼女儿，四处带她寻医问药，但凡听闻哪里可以医治不孕，无论路途多远，都义无反顾前去求医。

万般无奈之下，大姐抱养了一个女儿。万幸苍天垂怜，大姐四十岁那年，终于怀上孩子，生下一个小女儿。大姐婆家距离娘家有二十华里，为回来帮母亲干农活，她常常凌晨五点就动身步行赶来，忙到傍晚六七点钟，再徒步赶回自己家中。

大姐生性不善言辞。每逢母亲生病住院，我们怕她太过操劳，一般不会特意通知她。可一旦她得知消息，便满心自责：“老娘白养我一场，我既拿不出钱，也出不上力。”我们总是宽慰她：“你为这个家、为我们兄弟姐妹付出得已经够多了，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感念大姐一生的牺牲，在外孙女降生之后，我每月从工资里挤出一部分钱，悄悄为她办理了社保。待到退休，大姐每个月可以领到一千多元养老金，按理本该安享清闲，不必再辛苦劳作。可她骨子里承袭了母亲的秉性，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不住。

母亲这次住院期间，头一晚母亲还在电话里劝她不要再拼命干活。可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大姐上山砍柴，不慎把手摔骨折。外孙女把她接到合肥医治，可她心心念念牵挂家里的鸡犬，刚打完石膏，便执意回了老家。

仅仅一周之后，母亲便撒手离去，彼时大姐手上还缠着绷带。母亲临终前曾对我说：“你们都已是五六十岁的人，尤其你大姐，都七十岁了，也是老人。我走之后，不要做繁复的大十殿法事，她们身体吃不消。”

我同大姐商量此事，她泪流满面：“老娘一辈子吃苦受累，我们为她多叩几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整整一天一夜的法事，我时刻留意大姐的身体状况，数次劝她不必硬撑。她总是摇摇头，说自己无妨。反倒记挂我膝盖动过手术，把为数不多的软垫，执意让给我。

母亲走后，老父亲不愿去往别处，只想守在家中。大姐年已七十，本是需要人照料的年纪，若由她来照料父亲，来回奔波，实在难以承受。兄弟们商议，在本村找一户人家，负责照料老父亲日常起居，每日送餐。可老父亲坚决不肯，还一再催促我们，尽早返回工作岗位。

我们身在他乡，心却牢牢系在故土。一边是各自肩上的工作生计，一边是孤守老屋的老父，还有已是暮年、一身病痛却依旧劳碌的大姐。

母亲在世时，尚有两个姐姐安抚、倾诉，我等心稍宽慰；如今母亲不在了，姐姐肩上，无形中又多了一份牵挂老父的重担。

这班，又怎能上得安心？我......

2026年9月21日夜12：30初稿于家中

2026年9月22日下午5点定稿于天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