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前风过(散文)

常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坊前风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赣州郁孤台历史文化街区的广场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飞檐翘角的古楼,不是熙来攘往的人群,而是一座高大的大理石牌坊——四贤坊。</p><p class="ql-block">牌坊正中,四个名字依次排开:赵抃、刘彝、周敦颐、文天祥。都是宋人。都是与这座城血脉相连的人。立柱的正反两面,刻着同一副对联——</p><p class="ql-block">“赵抃疏险滩,刘彝福寿惠千古。</p><p class="ql-block">濂溪创理学,文山丹心昭四贤。”</p><p class="ql-block">短短二十四个字,像四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推开了一千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牌坊下,风从赣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像是从宋朝吹过来的。我在想,九百年前的赣州,是什么模样?</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赣江上游,礁石林立,险滩密布。船只行至此处,船夫们便要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看船底擦着狰狞的礁石边缘惊险滑过。翻船的事故年年都有,货物沉了,人也沉了。赵抃到任后,亲自站在船头勘测河道。他应当是个话不多的人——史书上说他"铁面无私",大约脸上很少有笑意。但他站在船头看那些礁石时,心里想的一定是船上的百姓。他带着人,一锤一锤把那些吃人的石头凿开。叮当的凿石声日夜响在江面上,像这座城市从沉睡中醒来的心跳。从那以后,赣江通了,盐、米、布、瓷顺着黄金水道北上南下,赣州从此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小城。</p><p class="ql-block">想想吧,我们今天站在郁孤台上眺望赣江,江水沉稳开阔,早已不见当年的险滩。赵抃凿开的那些石头,大约早已沉入江底,化作泥沙了。但他凿通的那条路,至今还在。</p><p class="ql-block">如果说赵抃为赣州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那么刘彝就是为这座城市补上了一副坚实的筋骨。他主持修建的福寿沟,是一套精密得令人惊叹的地下排水系统,依着城市的地势,因势利导,让雨水顺着沟渠归入章江贡水以及城区十几口大大小小的池塘。暴雨倾盆的时节,别处水漫金山,赣州古城安然无恙。福寿沟至今还在使用。近千年了,那些宋朝的砖石还在地下沉默地承接着雨水。每一场雨落下来,雨水从宋朝的沟渠里流走,一代一代赣州人走过雨后干净的街巷,并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着一位水利奇才用毕生心血织成的网。</p><p class="ql-block">周敦颐来赣州的时候,应当是个温润的人。他在赣州讲学传道,那时理学还刚刚破土。他坐在赣州的山水间看莲,写下那篇家喻户晓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哪里是在写莲,分明是在写他自己,也在写他对这个世界的期许。赣州的文风从此炽盛起来,书院一座接一座建起,书香从巷陌间飘出来,飘过章江,飘向整个江南。我想象他在赣州的讲坛上,底下的学子仰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棂间漏下来,照在他青布长衫上。他不讲功名利禄,他讲的是人心里应当种一株莲,干干净净地活。</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是文天祥了。他是这四位中最为苍凉的一个。他驻守赣州时,元兵南下,国已不国。一个读书人,散尽家财,招募赣南子弟起兵抗元。赣南的子弟们跟着他往北走,此去凶多吉少,没有人不知道,但没有人回头。文天祥被俘后写下那两句光照千古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站在牌坊下读这两句,忽然想——九百年前那位抗元的书生,早在诗句里埋下了永恒的伏笔。</p><p class="ql-block">四人当中,赵抃疏江开路,刘彝筑城护民,周敦颐立文传道,文天祥守节殉国——他们做的事情截然不同,但骨子里有一种惊人的一致:都是把自己交付出去。交付给一条江,一座城,一种道统,一个信念。他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谋过什么。赵抃的铁面无私里没有私心,刘彝的福寿沟里没有私利,周敦颐的爱莲里没有私欲,文天祥的丹心里更没有私念。</p><p class="ql-block">四贤坊立在这里,四根立柱,一副对联,沉默得像四个不肯多说的老人。但每一个走过它下面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那些名字太沉了,沉得让人不敢轻慢。风穿过牌坊的时候,会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九百年前的凿石声、挖沟声、讲学声、点兵的鼓声,全部压缩在风里,穿过石头的缝隙,轻轻吹到今人的耳朵边。</p><p class="ql-block">我离开时回头又望了一眼。夕阳把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广场的青石板上。那影子伸向赣江的方向——江水里,有赵抃凿过的礁石,有刘彝修过的沟渠,有周敦颐看过的月色,有文天祥北上时最后回望的一眼。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一个时代的背影,深深的融入赣州的千年文脉里。</p><p class="ql-block">郁孤台就在不远处。辛弃疾也在这里写过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那些行人里,一定包括这四位吧。他们的泪也好,汗也好,血也好,都流进了同一条江。江水一直流到今天,流到我们脚下。所以站在这里的时候,脚底会有一种微热的触感——那大约是九百年的体温,还没有凉透。</p><p class="ql-block">风过坊前,仍是从江上来的那股。坊前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举目仰望牌坊上的文字。我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身后牌坊静默,四百年的石头,九百年的名字,都交给风去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