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半年时间，妹夫、大哥、姐夫先后因病离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曾经相聚在一起的谈笑风生的难忘情景灰飞烟灭，使我心口隐隐作痛，甚至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死亡的痛苦气息，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年轻的殡葬师说：“小伙子，下一个该轮到我了，也找你来办葬礼，你人好，我放心。”小伙子有些惊讶，说：“快别说这样的话，你还年轻，来日方长。”</p><p class="ql-block">我一怔，心想，我还年轻吗，都六十有六了。谁知道哪天会查出突发疾病，无药可治呢？姐夫自从去年查出脑瘤晚期，医生说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姐夫果然在一年之后去世。疾病不长眼睛，我本肉身，并非金刚不入之身，年纪大了，身体各系统逐渐老化，各器官亮起红灯的概率大大增加。这是人体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p><p class="ql-block">人的一生就像爬山的过程。退休之前拼命工作和赚钱，就像在崎岖山路上不知疲倦地披荆斩棘，向上攀登，为捍卫尊严、追求家庭幸福而义无反顾。这是使自己更体面地工作、家人更从容地生活的本能所驱使，即使筋疲力尽，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这是一个努力向上爬山的过程，人活一口气。然而，退休之后，就意味着人的体力、脑力和精力由盛而衰。没有谁的人生，能够长盛不衰，就像每天的太阳，东升的时候，朝霞似火，蒸蒸日上，至中午，达到高光时刻，午后，太阳进入西下的过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总有落山的时候；就像坚持不懈的登山者，山再高也有顶峰，登顶之后，必须下山，下山所面临的痛苦和孤独风险，比上山时要大的多。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驻留在顶峰，必须适应盛极而衰的下山的痛苦过程。</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无所不能，俯视芸芸众生，极不情愿接受人生走下坡路的残酷现实，极不情愿接受断崖式衰老的痛苦过程，极不情愿回归做一个普通人，那些长期处于权力中心、高光之下的人更是如此。对这些人来说，一旦失去手中的权力，就失去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一旦没有高光的聚焦，就将坠入黑暗的深渊。这种从天上到地下的落差，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惨烈感觉。然而，芸芸众生，无不受生命轮回的制约，无论什么样的大人物，都必须接受自然衰老的无奈过程。</p><p class="ql-block">没有谁能长生不老，也没有谁能够长生不死，死亡是人世间最后的公平。一国之君可以君临天下，独霸天下，穷奢极欲，不免一死；亿万富翁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不免一死；作家著作等身，指点江山，风光无限，不免一死；将军一呼百应，一言九鼎，气吞山河，不免一死。钱财、名声皆是身外之物，人死万事空，烧后皆成灰。世间少了谁都行，人乃世间匆匆过客，有欲望，有追求，有痛苦，有绝望，有孤独和寂寞，常常是痛苦多于欢乐，绝望多于希望，孤独多于众星捧月，无奈多于随心所欲，不免年老体弱，壮志未酬，身死灯灭，谁都不能不死。</p><p class="ql-block">人退休之后，应该大悟大彻。物欲横流的世界，金钱至上的时代，唯有亲情永恒。亲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健康的身体也是多少钱买不到的。人退休之后，要善于做减法，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利逐渐减去，名利乃身外之物。没有谁愿意与逐渐老去的人交往，无名无利可图，岂不是白交往一场？人老了，要善于接受年老体衰的现实，善于与痛苦孤独的自己和解，善于放下过多的名利执念。虽朋友一场，但朋友会一个个散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虽夫妻一场，若不能白头偕老，也不要互相伤害，应该好聚好散，一别两宽。人生就像一辆不能回头的单程列车，我们坐在车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成了朋友，有的成了敌人，有的一面之交，有的一见钟情，有的先行下车，再也不见，而自己也会在某个特殊时刻中途下车。所有的相遇和重逢，都是天注定的，可遇而不可求，应当万分珍惜。宁可天下人负我，我决不负天下人，哪怕我孤独一人终老到死，也无怨无悔。人活一口气，活要活得有尊严，即使老去，也要有尊严地老去。把名利看淡，既然人老惹人嫌，那就不要去卑微地求关注，凑热闹。人生谢幕时，毕竟是孤独寂寞的。人死了，不就是一把火烧成灰了吗？不是连同自己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品，也随同死去的自己一同烧掉了吗？所以，人退休之后，也就十几年光阴，要善于做减法，适应孤独寂寞的常态。</p><p class="ql-block">人老了，要善于做减法，因为人生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死亡的不期而至。面对不期而至的死亡，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的？人老了，心静如水，随遇而安，无欲无求，是对自己最大的关爱，也是维护尊严的最好方法。</p><p class="ql-block">人老了，要善于做减法，直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p><p class="ql-block">202609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