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棱角的菱角

老五

　　八月阳光煦暖，蒲河遍布白色小碎花，一条条，一片片，一团团，那是菱花。再过些时月，“兼葭苍苍，白露为霜”，就可吃到好吃的萎角。是的，人离开家乡，却无法离开记忆，舌尖上的记忆是最坚定和持久的，人间烟火在碗中。

　　菱角是一种长在水里的植物，菱角是结在水里的果实。菱的根生在里，叶子浮在水面上，水涨菱也涨。那叶子像一个小三角，肉墩墩的，边缘还带着小齿。一到夏天，菱就开出白色的小花。远望，白茫茫的，一片片的，闻起来还很香。花谢了，花蒂落入水中便结出了菱角。菱角弯弯的，刚结出的菱角是绿色的，渐渐地变成了褐色、黑色，黑绿色最多。 “七长八落九回头”的蒲河俗谚，是针对菱的生长而说的，是阴历，即菱八月开花，九月落花结角。十月果实成熟，不采摘就会“回头” ——又掉回到蒲河里，来年再生长出新菱角。

　　父亲支撑小木船，母亲围着碎花头巾俯身采摘菱角。顺菱角秧，如一条条墨绿色的绳索，一条藤上有五六颗菱角，要采摘上面深色挺实饱满成熟的菱角，底下不成的，不摘，摘了，烀熟，一股水。那菱角，四四方方的，会像牛的头一样，里面有绵绵的乳白色醇厚清香的果肉。多有两个尖尖的角，带倒刺，很锋利，也有三个或四个角的，但不多见。细心的母亲，手也常被菱角尖刺破，用手挤一下患处，用嘴吮吸一下手指，就是这样庸常自然的处理。疼，是我们不能摒弃的一份生命红尘姻缘，没有痛苦的日子不是幸福，而是死亡，因为痛苦是生命的特权。就如生命也似浓缩成一个昼夜，欢乐是昼，痛苦是夜，昼和夜都是我们生命的时空。父母虽不言，却知晓。

　　将菱角放在锅中，少加水，刚漫便好，加火，烀菱角十分钟。出锅后，用凉水镇。然后用菜刀砍切菱角，一分为二，那乳白色、馝馞、充实的果肉便徜徉在视光里。我小的时候，母亲嘴一瘪，一用力，就嗑开了菱角，她脸上笑得像菱花似的灿烂，接着一把将菱肉塞进我嘴里，另一半自己尝，更多时候会把果肉剥出来，我只用张嘴。等大了一些，我们玩伴也将菱角中间穿一个孔，做成一个菱角胸锁，挂在胸前。也有掏出菱肉，用菱角做一只菱角小船玩。虽然那时尚不谙现实只是艺术的一部分，融入情感才是艺术的全部的道理，但每有秋时菱角下来，我们只顾玩得欢，很投入。至于“啖菱须去壳”，蒲河家乡的孩童都知晓，当然家乡更没有不懂装懂的人，这亦为蒲河心底的声音。

等我步入大学，学到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荷也罢了，菱角叶子那么小，能遮哪儿呢?现在我笃信:其实菱叶不想遮盖什么，只想坦露如菱角样的诚朴和醇厚，这也是故乡人予我的精神食粮。

蒲河菱之质朴而清新的空气，在我心中漫漶半个世纪，现在闻一闻，还有涤荡心神顿然禅悟的味道。那诚恳有棱角的菱角尖稚拙的涂划，已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扉间，把我人生的岁月都刻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