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11）打赌知纠葛 炫耀失分寸

西蜀仁人

夜里，方成寻了处僻静角落，拨通松江羊毛衫厂的电话，把自己两天就转正的喜讯告诉罗芳。

电话那头，罗芳因为激动，声音微微发颤：“这是真的吗？试用两天就转正，你莫不是哄我开心？”

方成一五一十讲清转正的缘由。

罗芳听罢，长长舒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昔日你在坝上，整日就爱练字看书，还叽里呱啦念英语。旁人都说你不务正业，读书读呆了；我爸更是嫌你家穷，看不上眼，百般阻拦我俩的婚事。想不到如今真派上了用场。”

方成挠着后脑勺，有些难为情：“以前你不也总念叨，读书写字不能当饭吃。”

罗芳带着几分娇嗔：“连婆婆都这样说，我还能一味夸奖你？”

方成在电话这头嘿嘿傻笑。

罗芳柔声叮嘱：“如今有了安稳工作，便踏踏实实干，咱们家要翻身过上好日子，全都指望你。”

方成嗯嗯连声：“我心里有数，迟早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改变老丈人对我的成见。”

电话那头罗芳沉默着，渐渐传来她压抑却开心的啜泣，良久才轻声开口：“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

方成放低声音，话语里满是思念：“我好想你。”

罗芳又噗嗤笑出声来：“我也是。得空了，我便去印刷厂探望你。”

皎洁的月光落在方成的身上，他抬头望向天空的圆月，恍惚间，那轮清辉化作罗芳清秀的眉眼，静静朝他含笑。方成对着手机喃喃轻语：“我看见你了。”

罗芳满是疑惑：“隔着上百公里，你怎么看得见我？”

方成憨憨一笑：“你是月亮，月亮就是你，你正在天上看着我。”

进厂已经一月有余，方成早已熟练掌握配页、冲纸头、胶头、装订、光边全套工序，连开纸的手艺也摸索通透。平日里他的主要职责还是送货，有送货任务的时候，他可以放下手里的任何事情；一旦回到厂里，哪里缺人手，他就主动去哪里帮忙。黄明英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赞许；工友们减轻了工作负担，都很喜欢他，乐意与他相处。

自从第一次随王梅芳去麦德龙总部送货后，往后外出送货，几乎是方成蹬着厂里的人力货三轮，独自往返。只有遇到王梅芳偶尔要去麦德龙总部办事，她才会顺道捎上他。每次同车相处，除了王梅芳安排怎么干活，或者方成询问处理办法，两人几乎不说话，只是王梅芳不会像在厂里那样板着面孔。让方成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在麦德龙工作人员面前，王梅芳又是那样活泼健谈，年过半百的人，说话带有上海女人特有的嗲声嗲气，有时候还很俏皮，年轻人似的像变了一个人。

这段时日，厂里订单稀少，王长明夫妻请假回江苏宿迁老家已有两日，两位老板也不在厂里。吴喜在他的胶印机车间保养设备，倪明待在铅字库房排版，装订车间只剩下方成和胡真容，因为不用赶活，二人漫不经心配着纸页。

“方成，我俩打个赌怎样？”胡真容神秘一笑，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一道缝。

“赌什么？”方成很好奇，顿时来了兴趣。

“赌一瓶汽水。”

“没问题！”方成爽快答应。

“王长明两口子这次回厂，必定会带两只草鸡、一箱草鸡蛋。”

方成摇摇头，将信将疑：“这未必。”

“并且这些东西都是送给黄阿姨的。”胡真容语气笃定。

方成对这些人情世故自然懂，只是心中疑惑：“厂里两个老板，他们为什么只送黄阿姨？王阿姨没有吗？”

胡真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这两个马屁精。王阿姨看不起乡下人，心思深沉，他们捉摸不透，也攀不上；黄阿姨的儿子爱吃土鸡土蛋，正好对了她的胃口。这两口子每次回乡，都会带上这两样东西送给黄阿姨。正因为他们这般献殷勤，黄阿姨处处偏袒他们，全厂工友谁敢招惹？”

方成听完，立刻认输，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回来。”胡真容连忙唤住他，“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方成没有停下脚步，不多时拎回四瓶汽水，除了自己和胡真容，分别给了吴喜、倪明一瓶。

吴喜和倪明喝着汽水走进装订车间，吴喜皮笑肉不笑开口：“方成，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请我们喝汽水？”

方成如实交代：“方才和小胡打赌，我输了，顺便捎上你们俩。”

“打的什么赌？”倪明跟着追问。

胡真容急忙阻拦：“这事可得保密，你们俩别再问。方成买汽水捎上你们俩，你们只管分享便是。”

吴喜和倪明见胡真容口紧，方成自然也不会说，便不再多问，捧着汽水回了各自的车间。

装订车间又剩下二人，胡真容又低声问：“方成，你进厂已经一个多月，从工友们排队烧菜的顺序上，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王小花总是抢在第一个，偶尔吴喜会跟她争一下，但他几乎是第二个，倪明几乎次次落在最后。自从我来以后，我不好意思跟这些小弟小妹争，所以我一直殿后。”

胡真容这才说明其中的原委：“从前大家是凑在一起做饭，后来王小花闹着要分开开灶，大家干脆就各做各的。这样做不是不好，可王小花每次要争先，抢不到就撒泼。黄阿姨又偏心她两口子，总劝大家多让着她。只是吴喜有时候不服气，偶尔会跟王小花抢一次。吴喜是胶印机主机手，有技术傍身，这两口子不敢把他怎么样。不过吴喜不愿意跟这两口子一般见识，也就懒得跟他们争抢。倪明的位置不是那么重要，又不会溜须拍马，加上他的爱人晚上要来宿舍留宿，不敢招惹是非，凡事忍气吞声，总是主动排在最后。”

“倪明老婆也是印刷工，他怎么不跟黄阿姨申请，让她进咱们厂呢？像王长明两口子这样，夫妻在一起多好。”方成说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倪明何尝没有试过。可他每次跟黄阿姨提出来，都被王小花两口子作梗搅黄。倪明心里恨着这两口子，你见他们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

“小花两口子在厂里说话这么好使？”方成将信将疑。

“可不是吗？私下里工友们都称他俩‘三老板’。你平日里也得提防，先前几任送货员，你以为是大老板看不上辞退的？”胡真容真诚告诫。

方成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是为何走的？”

“都是拎不清，烧菜时跟王小花抢灶台。这两口子便在黄阿姨面前不断搬弄是非，最后全都待不下去。”

胡真容的一番话，让方成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庆幸自己向来退让，每天烧菜殿后，否则也要落得跟从前送货员一样的下场。

“还有一桩事，你没有察觉异样？”

“还有什么隐情？”方成心底愈发诧异，一个小小的印刷厂，人际纠葛居然比他在坝上村委会还要复杂。

“最近两个月，王小花两口子在黄阿姨面前献殷勤更加频繁。”

方成点点头：“我是感觉到了，可没有往深处想。他们这样费心讨好？图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长明一直惦记着吴喜胶印机的岗位。这是核心技术活，每月工资高一千多元，技术熟练了，以后去哪个印刷厂，都不愁没饭吃。”

方成缓缓点头，心中若有所悟。

“好在黄阿姨心里透亮，清楚吴喜的价值，迟迟没有松口换人。可这两口子不知趣，还在加紧攻势献殷勤。他们也不敢正面为难吴喜，毕竟吴喜是河南人，河南帮在上海可没人敢惹，他们也就只敢暗地里使绊子。”

方成顿时陷入沉思，脊背隐隐发凉，心头笼上一层莫名的忧虑。

胡真容见方成眉头紧蹙，连忙叮嘱：“你人好又实在，我才私下跟你说这些，千万不可乱传。”

方成点点头：“你是为我好，这点分寸我懂，我怎么会转头乱嚼舌根？”

二人心领神会，彼此相视一笑。

正说着，车间外果真传来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

胡真容抬手向方成比出噤声的手势，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说道：“说曹操，曹操到。”她端了根小凳子，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站上去，小心翼翼探出头向外张望，很快又下来，回身朝方成招招手。

方成走过去站上凳子，也学着胡真容的样子望出去，只见王长明两口子正将两只鸡、一箱鸡蛋，放上黄明英的电瓶车。黄明英笑得满面春风，骑上车匆匆离去。夫妻俩对视一眼，满脸得意，转身回了他们的小屋。

方成跳下凳子，朝胡真容竖起大拇指：“你猜得真准，多谢你提醒我。”

小胡面露鄙视，低声啐了一声：“十足的马屁精，满肚子算计。”

下午开工，王小花一直在偷着乐。

“小花，什么喜事乐得合不拢嘴？莫不是捡到钱了？”胡真容主动搭话。

“黄阿姨说，厂里有个公费考驾照的名额，打算让我家长明去学。”王小花扬着下巴，目光有意扫过吴喜、倪明的车间，压低声音向方成、胡真容炫耀。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胡真容故作惊喜道贺，嘴里说着恭喜，却悄悄朝方成撇了撇嘴。

“喜从天降，确实值得庆贺。”方成跟着附和。

胡真容朝方成挤了挤本来就小的眼睛，撺掇道：“这么大的喜事，小花要请客。”

“那是自然，等拿到名额，一定请大家吃饭。”王小花脸上光彩四溢，配页的手更加轻快，时不时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哼两句苏北小调，往日里焦愁怨戾的眉眼，此时就像一朵绽开的花儿，看起来那么柔和俊俏。

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王小花照旧抢先一步跑出车间抢占锅具。

吴喜不声不响走向办公室，路过装订台时，朝着方成和胡真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方成不解其意，胡真容却会意一笑。她望着方成，朝办公室努了努嘴，嘻嘻笑道：“方成，这下有好戏看了。”

吴喜跨进办公室，王梅芳头也没有抬一下，依然在填写业务单。

黄明英放下手里的工作，抬眼笑眯眯望着他：“吴喜，有事吗？”

“黄阿姨，我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平时工作做得怎样？”吴喜也笑意盈盈，反问道。

“你做得很好，工作勤恳，手脚麻利，效率很高，极少出错。”黄明英扳着指头一一细数。

吴喜没有一点开心，却露出几分失落：“听说厂里有一个公费考驾照的名额，您直接内定了王长明，我还以为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才轮不上我。”

“是……这件事？”黄明英顿时手足无措，心里暗自埋怨：这该死的王小花，嘴上半点把门的都没有，这件事也能四处宣扬，怎么这么拎不清？

一旁的王梅芳停下手中的笔，依然没有抬头，却侧耳静静听着二人对话。

黄明英窘迫万分，不知如何回应吴喜的时候，倪明满脸不快走了进来。

黄明英心头一沉，下意识问道：“倪明，你也有事？”

“黄阿姨，从你建厂我就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想考一本驾照，往后能更好为厂里做贡献。”

黄明英的脸颊涨得通红，张着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看吧，好心却被猪卖了。”王梅芳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黄明英的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青一阵红一阵的：“这个，这事嘛，你们俩先下去，容我好好想一想。”

“好吧，我尊重黄阿姨最终的决定。”吴喜本就不是真要争抢这个名额，见好便收。

“我也是，就不打扰两位阿姨。”倪明跟着说道。两人说完就一道出了办公室。看见方成和胡真容，吴喜满脸开心，握紧拳头，俏皮地在二人眼前举了举。

黄明英紧跟着走出办公室，见王长明的车间没人，隔着车间的窗户高声喊道：“王长明，你来一趟办公室。”

王长明答应了一声，满心欢喜跑进了办公室，还未等他开口，黄明英便劈头盖脸训斥：“王长明，你个小瘪三，考驾照的事怎么能到处乱讲呢？这下可好，每个人都来向我讨要名额，你让我怎么处理？”用力一摆手，“这个名额就此作废。”

王长明愣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中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黄阿姨，肯定是我那傻婆娘嘴上没把门，四处炫耀。我这就好好教训她去。”说罢怒气冲冲跑出办公室。

黄明英追出办公室，望着王长明的背影高声叮嘱：“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能动手。”

“哦豁，你看这事闹的。”王梅芳摊开两手，耸了耸肩，“这种事情你要跟我商量一下。我早说过，乡下人素质低，像喂不饱的狗，弄不好会反咬你一口，当年我们下乡吃的亏还少？”

黄明英满脸失望和疲惫，重重叹了一口气：“王长明一直惦记着胶印机这个岗位，吴喜技术过硬，做事认真负责，我又不能换了他，便想着用学车的名额安抚一下王长明，让他不再纠缠，哪能想到结果是这样？眼下这事如何平息？真是愁人。”说完仰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举起拳头敲打自己额头。

“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断然取消反而落人口实。王长明、吴喜、倪明三个人常年待在厂里上班，又吃住在厂里，根本没有用车的机会。依我看，这个名额还是给方成最合适，他每日往返麦德龙送货，蹬人力三轮来回几十里路，实在辛苦。我打算近期换辆新车，旧车就留给方成，专门配送货物。这般安排不单单是体恤方成，更重要的，还是在麦德龙外商面前撑住厂子的门面，提升咱们的形象。往后小黄你外出办事，方成也能开车接送。”王梅芳安慰黄明英，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安排再好不过！”黄明英眼前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瞬间卸下满脸的愁苦，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打起她惯有的爽朗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