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那阵,学校开了珠算课,老师是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会计,据说手指拨珠子的速度能追上电传打字机。有天我偷摸把父亲的计算器塞进书包,课堂上练加减法,手指一按,结果“啪”地跳出来,比老师嘴里念口诀的速度快了整整三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计算器就被老师一把抄走,当着全班的面拍在讲台上:“这是什么洋玩意!中国人不能用,也不好用!珠算是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伟大发明,算盘才是真东西,计算器在中国,永远推广不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我站在教室后面罚站,看着讲台上被摔得屏幕闪了两下的计算器,心里特别困惑:明明算得更快、更准,怎么就成了罪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新老年》杂志的征稿启事,突然就笑出了声——这场景,怎么和当年那间珠算教室,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新老年》本来是什么来头?是中国老年人体育协会的老牌会刊,几十年守着门球比赛、广场舞汇演、健步走活动,办得踏踏实实,是一群老头老太眼里的老熟人。结果它忽然干了件石破天惊的事:转型成国内第一家明明白白说“我们允许AI辅助创作”的文学期刊,敞开大门请那些一辈子没写过文章、连句子都捋不顺的普通老人,哪怕用AI帮忙润色,也能把自己这辈子的故事变成铅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消息一出,文坛先炸了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刷到好几个自诩“灵魂写作者”的作家公开发声,措辞和当年我的珠算老师,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AI写的东西没有灵魂”“这是对纯文学的亵渎”“文学必须是人手写的、带体温的,机器碰不得”“长此以往,文学就死了”。说这话的人里,有写了一辈子乡土小说的知名作家,有在大学讲台上教“文学本质论”的教授,还有几个天天在朋友圈晒自己手写稿、痛批“快餐文化毁了一代人”的资深编委。那架势,仿佛谁提一句AI辅助,谁就是要刨他们家祖坟,就是忘了自己是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盯着那些义正辞严的文字看了半天,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那间飘着算珠木香味的教室:</p><p class="ql-block">当年老师说“计算器是洋玩意,中国人不好用”,现在他们说“AI是机器,写出来的文学没人性”;</p><p class="ql-block">当年老师说“算盘才是老祖宗的真传”,现在他们说“只有拿笔写的,才配叫文学”;</p><p class="ql-block">当年老师断言“计算器在中国推广不开”,现在他们拍着桌子说“用AI写作的刊物迟早要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看,历史这东西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总爱换个壳子,把同一出戏再演一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不过这一次,先站起来把灯打开的,不是什么冲锋陷阵的先锋作家,也不是掌握了文学话语权的大刊主编,反倒是一个天天跟门球、广场舞打交道的老年杂志。它不装,也不躲,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们这儿,允许老人用AI把话说顺,允许普通人把一辈子的经历变成文章,不搞“灵魂纯度”那套虚的,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好不好,读者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下,就把那些躲在黑暗屋子里发抖的人,全照得没处躲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个文坛现在多像一间拉着厚窗帘的黑屋子,所有人都在喊“有老虎!有老虎!”,喊得越响的人,站得离窗帘越近。他们怕的哪里是AI?怕的是那只根本不存在的老虎——怕自己熬了二三十年、字斟句酌攒出来的那点“文学功底”,被机器十分钟就写出来;怕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文字质感”,在效率面前一文不值;怕自己占了几十年的“作家”山头,忽然被一群连文章都写不利索的普通老人,用工具轻轻松松跨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把“写得慢”“写得苦”当成了文学的勋章,就像当年的珠算老师,把“拨珠子快”当成了计算的唯一正统。可他们从来不肯承认:如果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东西,真的能被AI轻轻松松替代,那说明他写的东西,本来也就没那么不可替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有灵魂的写作,从来不怕工具。就像当年计算器普及了,算盘没有消失,反而成了非遗;汽车跑遍全国了,骑马的人没饿死,反而多了马术俱乐部;照相机发明出来的时候,也有画家跳脚说“这玩意抢了画师的饭碗,以后没人画画了”,结果呢?绘画从来没消失,只是把那些画得像照片、没半点灵气的画匠,轻轻挤下了舞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工具从来都是这样:它不会杀死文学,就像计算器不会杀死数学,键盘不会杀死思想。它只会把那些本来就站不住的人,从“文学”的神坛上请下来,让更多真正有话要说的人,能拿起笔来——哪怕这支笔,借了AI一点力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后来偶然碰到过当年那个珠算老师,他退休前在单位财务科,对着计算器核工资,算盘早被锁进了仓库的柜子里,落了厚厚的灰。他自己当年扔出去的计算器,现在用得比谁都熟,算工资、算报销,手指在按键上飞,比当年拨珠子快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猜再过个十年八年,现在这些对着AI拍桌子的“灵魂作家”,说不定也会在某次新书发布会上,摸着胡子感慨:“我呀,早就在探索AI辅助创作了,文学从来就是要拥抱科技的嘛。”说这话的时候,他电脑里的稿子,说不定前两段就是AI帮他起的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毕竟历史的笑声,从来都不怎么给人留面子。它总爱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站在路中间、挥着胳膊说“这条路永远通不了”的人,等车马轰隆隆开过去的时候,轻轻拍一拍他们的肩膀:你看,灯亮了,哪有什么老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过是风吹了窗帘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