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现代物理学里最悲伤的一章。”海森堡在信里写下这句话时,钢笔尖几乎戳破纸面。收信人是玻尔。1928年,莱比锡,一个年轻人刚做完一场冷淡至极的学术报告。台下坐着的,是当时量子力学最锋利的一批头脑。没有掌声。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的沉默。报告结束后,泡利——那个以刻薄闻名、一辈子不肯说半句软话的沃尔夫冈·泡利——公开宣布,他暂时不碰量子力学了,要转头去写一部乌托邦小说。不是玩笑。他被气走了。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叫保罗·狄拉克。一个连走路都显得蹒跚、说话像在背诵技术手册的英国人。他讲的东西,在当时最顶尖的物理学家看来,荒诞、疯狂、几乎是一种数学上的亵渎。 可他偏偏是对的。一、一张纸条,把宇宙撕成了两半事情要从更早说起。1905年,瑞士伯尔尼专利局,一个三级技术员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写下一条公式。这条公式短得不像话,后来却成了整个人类认知里最重的一行字:E=mc²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解释的前提。它就在那儿,像一扇突然被推开一条缝的门,门后是另一个宇宙。在此之前,人类坚信两样东西:能量是能量,质量是质量。燃料烧掉、食物消化、星辰发光,都是能量在变,质量不动。一个铁球变热了,它还是那个铁球,一两都不会少。但爱因斯坦说,不。当一个物体发出光,它就丢失了一点质量。不是比喻,不是哲学,是字面意义上的“变轻了”。 一个物体,只要损失能量,就一定损失质量。丢失的质量,正好等于光能量除以光速的平方。光和铁、热和岩石,在宇宙最底层,不过是同一种东西的两张皮。这个系数大得离谱。光速的平方,九的后面跟着十六个零。所以,哪怕只是一丁点质量,烧出来都是洪水般的能量。太阳每一秒,把四百万吨物质彻底烧没。不是烧成灰,是烧没了。从宇宙里消失,变成光,变成热,变成晒在皮肤上的一层暖意。1945年,广岛。一枚炸弹释放了大约一万三千吨TNT当量的能量。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里,真正消失的质量,只有零点九克——不到一颗花生的重量。一颗花生,换一座城市的废墟。这就是c²的脾气。它让质量向能量的流动,在宏观世界里显得极其慷慨,又极其吝啬。慷慨到一颗花生能毁灭一座城,吝啬到你在厨房里烧开一壶水,根本测不出水壶变轻了多少。二、负能量,一条没人敢走的死路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能量和质量是一回事,那能量的正负,也就不再是随便划掉的草稿。 经典物理学家处理过一个数学细节:能量方程开平方,正负号都会出现。一条曲线对应正能量,另一条对应负能量。以前的人怎么办?很简单,把负的那条扔掉。没观测到,就是不存在。这是十九世纪物理学家最体面的懒惰。但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这个懒惰开始扛不住了。物理学家一头扎进原子内部,看见了完全不对劲的东西。电子不守规矩。它们的能量不是连续的,能级是一档一档跳的,像上楼梯时突然从第一级跳到第三级,绝不允许踩在中间那一瞬。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电子有时候表现得像粒子,有时候又像波。你把它射过两条缝,它给你打出干涉条纹,和光一模一样。这就是量子力学。一个全新的、反直觉的、把牛顿和麦克斯韦同时推进棺材的世界。1926年,薛定谔写出了波动方程。这个方程能精确描述量子系统如何随时间演化。它一出现,整个物理学界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混乱终于有了秩序。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薛定谔方程有个致命的缺陷:它不满足狭义相对论。时间和空间,在这个方程里受到的是两套待遇。对一群刚刚从爱因斯坦手里接过新宇宙观的物理学家来说,这就像一首格律错误的诗。字都在,韵不对。怎么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缝合起来?成了当时最要命的一道题。就在大多数人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有人把一张写着答案的纸递了上来。三、那个蹒跚上台的年轻人狄拉克。他的故事,和同一代人都不太一样。没有少年神童的传说,没有在咖啡馆里和大师高声辩论的名场面。他几乎不说话。玻尔后来回忆,狄拉克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每个问题都要想很久,然后给出一个词的回答。但就是这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做了一件谁都不敢做的事。他没有把负能量解踢掉。他让负能量活了下来。狄拉克改写方程,让能量既包含正解,也包含负解。这个方程像一个双面的镜子,正面照出电子,反面照出一个没人见过的影子。 更惊人的是,这套数学形式,自己吐出了电子的自旋,吐出了磁矩,吐出了实验里测得的几乎所有电子性质。不需要额外假设。方程自己会说话。可负能量终究是个麻烦。如果负能级存在,所有粒子都应该往最低处滚。宇宙里的每一个电子,都应该像石头滚下山一样,落入负能量的无底深渊,永远不能形成稳定的物质。狄拉克的解法几乎是科幻的。他说,负能量海,早就被填满了。整个宇宙,从最深的底部开始,负能级就是满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所有负能量的位置都被电子占着。所以正常的电子,只能留在正能量区,没地方可掉。这是史上最奢侈的物理假说:为了让一颗电子稳住,他给整个宇宙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无穷无尽的负能量海洋。但狄拉克没有停在这里。他顺着这个逻辑,推演出一个新东西。如果负能量海里,有一个坑被激发出去,空了呢?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会表现得像一个真实的粒子。质量与电子相同,电荷却完全相反。狄拉克一开始也没敢想太大。他猜测,这可能是质子。毕竟当时人只知道两种基本粒子:电子和质子。一个带负电,一个带正电。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质子太沉了。那这个空穴,必须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被发现的东西。这个预言,在当时像疯子说话一样被搁置了。四、宇宙线的礼物1932年,美国加州理工,安德森在宇宙线照片里看见一条轨迹。一条电子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在磁场里弯曲的方向,反了。它带正电。质量、寿命、行为,全和狄拉克方程里那个“空穴”对得上。反粒子不是数学鬼魂。它真的在宇宙线里穿行,在云室里留下一道银色的线。这是人类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碎片。狄拉克的疯狂模型,被实验结果钉死在真相上。海森堡后来改了口。他说,这是二十世纪物理学最大的飞跃——不是发现了一种新粒子,而是发现一整套平行宇宙般的对应关系。每一种粒子,都有一个反粒子。电子有正电子,质子有反质子,中微子有反中微子。 它们质量相同,电荷相反。当粒子和反粒子相遇,它们会同时消失,释放出两个光子。能量,正好等于它们加起来的静质量加上动能。这个过程,人类后来有了一个更准的词:湮灭。但更重要的,是它的逆过程。五、能量变质量,不是科幻两个光子,能量足够高,对撞。在那一瞬间,光子消失。一个新的电子和一个正电子,从纯能量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这叫物质–反物质对产生。爱因斯坦那条公式,在这里被从右往左读了一遍。质量不再流向能量,能量反手捏出了质量。这不是理论推演,不是数学爱好者的颅内高潮。在高能加速器里,物理学家已经反复观测到这个现象。人类真的掌握了一项能力:用光,制造物质。极细的粒子束,极短的时间,极小的尺度,光子在毫无预警的碰撞中“落地”,变成实实在在的粒子。像两束纯能量撞在一起,溅出来的火花,飞着飞着就有了质量。科幻小说写了几十年的点石成金,在粒子物理实验室里,每天都在无声地发生。而在宇宙尺度上,这件事规模大得难以想象。大爆炸后的最初片刻,宇宙是一个沸腾的锅。温度高到连光都被压成了某种原始的、混沌的浆液。物质和反物质成对产生,又成对湮灭,像浪花激起又碎落,永无穷尽。 问题来了。如果正反物质总是严格地成对出现,那宇宙最后应该只剩能量,连一粒尘埃都不该留下。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有岩石,有海洋,有城市,有切开的苹果在空气里氧化。物质赢了。物理学家估算过,只需要在每十亿个物质粒子中,有一个在最初的湮灭风暴里活下来。十亿分之一的不对称,就足以让我们这个由物质构成的宇宙,从数学上“不可能”的起点,走到今天。但为什么是十亿分之一?为什么不是零?为什么有宇宙,而不是一无所有?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六、那行字还在纸上回到1928年那场莱比锡报告。狄拉克没有因台下的沉默而动摇。他讲完,收起稿子,像念完一篇技术手册一样离开。他讲出的东西,如今已经写进每一本高等物理教材。正电子被用于医学扫描。反物质出现在癌症诊断的仪器里。人类认知从“物质和能量是两回事”,到“它们在宇宙最底层不分彼此”,只用了一百多年。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张纸上的一行短公式。和一个年轻人,没有扔掉那个所有人都想扔掉的负号。看见大家都绕开的死路,走进去,最后从里面拖出一整个宇宙。 这就是狄拉克干的事。所以,能量能变成质量吗?能。只是这个转化太贵了。贵到要动用极高的能量,才能换来一粒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c²把价格的悬殊拉到了极致,让这个交易在人类尺度上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它确实发生。在加速器里,在恒星的核心,在宇宙最初的那个火球深处。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个电子、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此刻正盯着屏幕喘气的人,都是宇宙最初那场十亿分之一偏差的后裔。我们是微小不对称的遗产。 是从一场本不该剩下任何东西的湮灭里,侥幸漏下来的残存者。而爱因斯坦那行字,至今还压在所有物理课本的扉页上,像一句迟迟不肯兑现的咒语。它没有解释完整个宇宙。它只是,让宇宙里所有表面上的增减、燃烧与毁灭,都变成了同一场收支不同的交易。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GtgcPKAn-IOagzV454cJBw"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