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途经此处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坡上落:低矮的平房挨着挤着,不足两米宽的过道空落落的,半分人声也无,只剩满目的冷清。</p><p class="ql-block"> 日光薄得像层半透的纱,裹着沁人的寒气。坡边立着两根晾衣的竹篙,正迎着风簌簌抖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今日的这片老宿舍,静得像横卧在田埂边的荒坟,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眼前漫开一片浅黑,他似又望见多年前的深夜,她家窗纸上漏出来的那盏暖黄灯光。</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他也曾凑在这扇窗玻璃外张望,写字台上的课本与参考册堆得老高,她埋着头伏在桌案上,仿佛永远有写不完的习题。</p><p class="ql-block"> 她念高中时在市一中读书,那是省里数得上的重点中学。</p><p class="ql-block"> 她的家就在坡上,一排平房开着三个大门,第二个门便是她家的住处,没成家之前,他总爱往这里跑。</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这条小路上往来行人不断,追跑嬉闹的孩童撒着欢,处处透着热乎气,像逢了年节似的热闹。</p><p class="ql-block">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每到节日汇演的舞台上,总能看见她和同学们的身影,一支舞跳得灵动又亮眼。</p><p class="ql-block"> 此刻她家的大门紧紧闭着,连条缝隙都没露出来。</p><p class="ql-block"> 听隔壁邻居说,如今只有她的哥哥还住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她七岁那年父亲就得了绝症离世,母亲一个人咬着牙,含辛茹苦把她和大她一岁的哥哥拉扯长大。</p><p class="ql-block"> 我收回飘远的目光,抬步往娘家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高中同学办聚会,夜里她特意托我喊她一同去,我父亲早先就说过,这片地原本是片老坟山,后来把荒坟迁走、推平了土坡,才盖起这三幢平房的职工宿舍。</p><p class="ql-block"> 她素来胆子小,最害怕走黑路。 </p><p class="ql-block"> 思绪顺着风飘回十年前,我总天不亮就往她家跑,她家是一室一厅的小格局,前厅摆着饭桌吃饭,后间便是卧室,两家离得极近,走路都用不了十分钟。每次她家大门刚拉开,我就一溜烟钻进去,那会儿我还有点怕她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到了夜里,她母亲向来不许她独自出门。</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梳妆台前,噘着嘴唇凑到椭圆的镜子前,细细地往唇上涂口红。</p><p class="ql-block"> 暖光落在她身上,我看得心头一动:尖尖的下颌,颊边漾着笑意,黑发像软绒毯似的披在肩头,瘦小的身形裹着米白色连衣裙……所有细节都勾着人回望那段早已远去的青葱年岁。</p><p class="ql-block"> 我总爱望着她鲜活透亮的模样,在我的印象里,她的脸永远漾着笑,天性乐观开朗,仿佛半分烦恼都沾不到她身上。</p><p class="ql-block"> 我总爱黏着她待在一处,满肚子的悄悄话都想挨个说给她听。</p><p class="ql-block">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心,只能把这份喜欢悄悄藏在心底,从来没敢对她吐露半分。我怕话一出口就被她拒绝,到最后连能并肩的朋友都做不成。</p><p class="ql-block"> 后来厂里减员,她下了岗,没过多久就动身去厦门打工了。</p><p class="ql-block"> 自那之后,我们便彻底断了联系。</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人说,她嫁了一位台湾先生,没过多久就跟着比她大三十四岁的丈夫一同去了台湾定居。</p><p class="ql-block"> 又有消息传来,说她结婚才两年,就在台湾从一幢三十六层的高楼上纵身跃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有相熟的同学提起,去台湾之前,她就已经患上了抑郁症。</p><p class="ql-block"> 她的骨灰最后还是送回了大陆,葬在母亲的身侧。</p><p class="ql-block"> 我曾去看过一次她的坟墓,墓碑上嵌着她的照片,她正望着澄澈的蓝天,笑得明朗又甜软,像初升的太阳那样暖。</p><p class="ql-block"> 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我亲手拍的,背景是浮梁古县衙前矗立的那座红塔。</p><p class="ql-block"> 那年几个相好的同学约着骑单车秋游,我躺在边上的沙丘上,悄悄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张没被她察觉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次经过她家坡下,我都忍不住抬眼往那扇熟稔的大门望上几眼。</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她那爽朗清亮的笑声,又悠悠飘回了我的耳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9年12月6日写于广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