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阿瑞

戒

　　公交车上，一个一米六左右的身影从我身旁掠过。

瘦弱的身子，一件衬衫洗得发白，花白的头发有点长。步履，掩不住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阿瑞。

阿瑞，我高中的同学。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碰面了。

他走得匆忙，并没有看见我。

我向来反应迟钝，等我缓过神，想要开口打招呼时，他已经走到了车厢后排。

看模样，他应该也是去怀化参加培训的。

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抹曾经的青春快乐。我想和他聊聊曾经的梦。

我晕车，头迷迷糊糊的。

这一路奔波实在难熬。

我想了想，还是眯会儿，等到下车时再和阿瑞好好聊几句。

昨晚睡得晚，清晨五点多就起床，睡眠严重不够。要不是胖胖的提醒，我还赶不上早班车。

车子一路颠簸摇晃，胃里翻腾，早上吃的一点燕麦片差点吐出来。路上又看了会儿手机，整个人头昏脑涨，浑身都不舒服。

我昏沉犯困，又准备眯一会儿。

“这怀化，我二十多年没来了，杨村这边都盖满新房子了！路倒是没怎么变，房子却多了太多！”

后排忽然传来洪亮的说话声，瞬间打破了车厢的安静。这声音，是阿瑞的。他人长得瘦小，嘴巴却大，嗓门更是出奇的响亮，像打雷一样，仿佛能震落车顶的灰尘。

他一坐下，就和邻座侃起了大山。

“是啊，变化太快了，早些年这片我还来盖过房子。那时候路边全是田地，根本没有这些楼房。”

邻座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头依旧昏沉，懒懒地听着这两人闲聊，听着听着，思绪不由自主飘远，飘落在曾经的阿瑞身上。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阿瑞一直是个怪人，做什么都有些特立独行。

二十九年前，阿瑞从师范学院外语系毕业。在当时的H中，科班出身的英语老师，他是独一份。

他口语标准、表达流利，每次教研组集体备课，他的专业能力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这人不可貌相嘛！

可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他独一无二的授课方式。

一个班级常规五十个学生，阿瑞一上课，班里就像多了一个人，变成五十一个。

怎会多了一名学生呢？

原来阿瑞和学生坐在一起。他没有上讲台讲课。

上课时，他自己会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身体略微后仰，翘着的二郎腿一摆一摆的，悠闲地很。

他在做什么？他听课呀！

听课，这就让人疑惑了。

他到底在听谁讲课？

答案很简单，他听的是他自己的课。

阿瑞人明明坐在台下，又怎么能听自己的课呢！难不成阿瑞倒真的成了孙猴子，有分身术。

别多作猜测了，请注意讲台上的那台录音机。

秘密就在这里。

上课时，他会把录音机摆在讲台上，并且按下播放键。声音响起来时，他才坐到后面。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说出来可能有些人不能接受。

这阿瑞不是一般人。夜深人静时，宿舍，就成了他的专属教室。一张课桌权当讲台，没有学生，只有他自己一人。课堂的重难点、流程步骤，他都逐一梳理、反复打磨。讲到精彩的地方，他依旧会眉飞色舞、十足的投入。

整套课程打磨完毕，最后都进入了录音带里。

这不，课堂上就成了那样。

久而久之，阿瑞就成了辖区里的名人。别人看阿瑞时，眼神里都有些怪怪的。

阿瑞一直孤身一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至今没有成家。

旁人私下议论，或许是他太过“优秀”，寻常女子自惭形秽；或许是他性子挑剔，不愿将就世俗的婚姻生活。具体缘由，我无从知晓，也不好多问。

录音机的"滋滋"声，和车上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记忆里重叠。我的心里满是迷惘。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车就到了怀化。

进城没多久，阿瑞提前下车了。

在他和售票员的聊天中，我得知他果然也是来怀化培训的。 他得在红星桥附近站台下车，要去往城东参加培训。

他拎着简单的背包，再次从我身边走过。他依旧是那副瘦小朴素的模样。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心里忽然一动，下意识想开口喊住他，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轻轻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