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杨玉亭——藏在鲁北平原上的童年

别梦依稀

<p class="ql-block">  今年七月,我六十岁了,真正步入了花甲之年。夜里,时常睡不着,一闭眼,就回到一个小村庄——杨玉亭。</p><p class="ql-block"> 它太小了,小到很多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可在我心里,它比任何一座城市都大,大到装下了我整整十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 1974年的夏天,我跟着家人搬进了这个村子。杨玉亭村坐落在无棣县海丰街道办事处东南方2.5公里处,是个只有五百来口人的典型农业村。那时候的村子,安静、朴素,土路、土墙、土房子,鸡鸣狗吠就是最热闹的背景音。可我后来才明白,那样的安静里,藏着最奢侈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村子西边,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幸福河。老人们说,这河的水是从黄河引来的。黄河水千里奔流,到了鲁北平原,化作了滋养惠民、阳信、无棣三县农田的血脉,也化作了我们这群孩子的全部童年。奔流的河水是土黄色的,夏天涨水时,我们光着屁股东西横渡,确切地说,我们不会游泳,我们在水里抬着头不下沉的技能是浮水。大人们挑着水桶来担水浇地,一瓢一瓢,浇出了菜地里的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扁豆、芸豆和豆角子,也浇出了我们泥猴们在岸边的滑出溜。</p><p class="ql-block"> 村南边三公里,是大寨河。它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圈出了我们活动的边界。大人们说,别往南跑太远。可我们哪听得进去?割麦子的时候,追着蚂蚱能跑出老远,一抬头,看见大寨河的堤坝,才想起该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杨玉亭村读完了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村小的教室,黑板是水泥刷的墨,凳子是自家扛来的长条凳。可那些年学到的东西,比后来任何一间教室都多。</p> <p class="ql-block">  夏天,村北边那方不规则的水湾是我们的天堂。雨后积水汇成天然的游泳池,我们脱得精光,扑通扑通往下跳。狗刨、扎猛子、打水仗,一玩就是大半天。大人们喊吃饭的声音在村口此起彼伏:"树根——回家吃饭!""宝琪——你娘来找你了!"我们却在水里装聋,直到被大人站在湾边用手指着,才无奈地慢慢上岸,上岸后屁股上挨一巴掌,才笑嘻嘻地跑回家。</p><p class="ql-block"> 冬天更妙。湾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我们穿上单鞋就往上冲。没有冰鞋,就用碎瓦片当冰刀,滑出老远,摔个屁股墩儿也不觉得疼,爬起来拍拍棉裤,接着滑。笑声能惊飞树上的麻雀。有一次我滑得太猛,一头撞在湾沿上,额头鼓了个大包,回家不敢说,怕挨骂,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冰面上。</p><p class="ql-block">晚上的游戏,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野趣。</p><p class="ql-block"> 捉迷藏能藏到草垛深处、猪圈顶上,憋着气不敢出声,听着找的人从身边走过,心跳得比鼓还响。等他放弃了自己才猫着腰溜出来,脸上挂着草屑,得意得像打了胜仗。</p><p class="ql-block"> 投坷垃仗最热闹。分成两队,隔着过道对垒,我们是游戏没有仇恨,土坷垃是弹药,我们从不捡砖头和瓦片,那玩意太硬,容易伤人。躲闪、冲锋、佯攻,一场仗下来,双方谁也投不到对方的人,因为距离足够远,我们的投掷距离有限,双方队员都是安全的,即是这样回家也免不了挨一顿数落,可第二天照玩不误。那时候的"战争",没有输赢,只有快乐。</p> <p class="ql-block">  滚铁环是技术活。一根铁丝弯成钩,推着铁环在村道上跑。铁环哗啦哗啦响,我们追着它跑过整条街,跑进过道,跑向打谷场。谁的铁环滚得最远、最稳,谁就是那条街上最风光的人。</p><p class="ql-block"> 烧土窑更带劲。在土坡上挖个坑,放柴火烧红内壁,再把红薯、玉米塞进去,封上口焖一会儿。等扒开土,热气腾起的那一瞬间,香味能飘出半里地。掰开烫手的红薯,焦黄流蜜,咬一口,甜到心里。那味道,后来吃过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p><p class="ql-block"> 男孩子们还爱"抵拐"。单腿站立,双手抱起另一条腿的脚踝,用膝盖互相顶撞。谁先双脚落地谁输。常常顶得满头大汗、龇牙咧嘴,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却没人肯认输。那种不服输的劲儿,现在想想,像极了我们那一代人的童年——粗糙、结实、摔不烂。</p><p class="ql-block"> 帮家里干活也是童年的一部分。打猪草、割麦子,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筐。猪草筐挎在胳膊上,镰刀在地里挥得生疼,手心磨出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又破。麦收时节,日头毒,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土里,洇出小小的湿印。可一想到能挣工分,能帮家里分担,心里就甜丝丝的。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大人们都在苦里撑着,我们跟着学,就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p> <p class="ql-block">  1979年的秋天,我上了初中,离开了杨玉亭村。书包里装着妈妈蒸的窝头,脚上穿着新纳的布鞋,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没敢哭。1984年秋,我上高三的那一年,我们全家搬离了杨玉亭。一晃四十二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四十二年,够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变成花甲老人,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够一个村子从土路变成水泥路,从煤油灯变成电灯。可有些东西没变——幸福河还在流,大寨河还在淌,杨玉亭村还在那个地方,安静地守着鲁北平原的一角。</p> <p class="ql-block">  我时常想起那些童年的伙伴。不知道他们现在散落在哪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起水湾里的夏天、冰面上的冬天、土窑里飘出的红薯香?</p><p class="ql-block"> 杨玉亭,那个只有五百人的小村庄,装着我最干净、最滚烫的童年。它像一颗埋在岁月里的糖,越久越甜。</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老了,可每次闭上眼,还是那个十岁的少年,光着脚,踩在幸福河边软软的泥里,抬头看见天,蓝得不像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