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津渡访古记

清风（沈熙庆）

山西漫游记23

——《清风看世界》180期

　　五月中旬，晋南大地风和日暖，草木葳蕤。自运城驱车奔赴永济，远远便望见“蒲州古城”巍峨的汉白玉石坊立于大路尽头，这便是去往蒲津渡遗址的入口。

　　一路车行，绿树夹道，我踏上来寻访黄河古渡、盛唐铁牛的旅途。

　　蒲津渡，坐落于山西永济蒲州故城西门外的黄河东岸。古时蒲州，是河东重地，地处秦晋交界，黄河自北向南奔涌至此，陡然折向东流，天然形成一处绝佳渡口。

　　这里是秦晋之间的咽喉要道，古称蒲津，自古便是黄河之上最重要的水运关隘。

　　步入景区，首先见到“千年德宝”石牌坊，青石雕琢，龙凤纹样刻于坊上，古意扑面而来。

　　穿坊而行，前方“古渡梦境”石坊静静伫立，垂柳依依，梧桐成荫，仿佛一步踏入千年前的蒲津市井。

　　晋侯亭立于道旁，亭中一面大鼓，相传古时有晋侯在此擂鼓，镇守河关，咚咚鼓声，曾响彻黄河两岸。

　　再向前，便是蒲津渡遗址的正门，红墙白檐，唐风浓郁。

　　拾级而上，一块巨石镌刻“蒲津渡遗址”，目光远眺，眼前便是震撼后世的国宝——唐开元铁牛。

　　四尊铁牛，四尊铁人，两座铁山、七星铁柱，静静卧在青石滩上。

　　铁牛体魄雄浑，牛角前翘，肌肉筋骨刻画得栩栩如生，牵牛的铁人神态各异，有胡人、有汉人，衣纹肌理清晰。

　　这组国宝，铸造于唐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盛唐国力鼎盛，为打通秦晋通道，不再受制于黄河汛期枯水，唐玄宗下令修建蒲津浮桥。

　　古人巧思，以这四尊铁牛为地锚，铁牛身下有斜向锚桩深深扎入河床，铁索拴在牛身，牵引浮桥舟船，横跨黄河，连接秦晋两岸。

　　昔日浮桥，舟船相连，铁索横江，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是黄河上第一座固定式大浮桥。

　　蒲津浮桥，既是民生要道，河东的盐、铜、铁、粮食由此运往关中；更是军事要塞，唐王朝镇守河东，拱卫长安的门户。

　　宋元之后，黄河河道不断西移，河水逐年改道，铁牛、铁人慢慢被泥沙掩埋，沉睡河床数百年，渐渐淡出世人记忆。

　　直到1988—1991年，考古队勘探发掘，深埋地下的国宝重见天日。

　　四牛四铁人出土，最轻铁牛55吨，最重75吨，冶铸技艺登峰造极，桥梁、水文、冶金多学科价值兼备，桥梁泰斗唐寰澄赞誉它：世界桥梁史上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展厅之中，古画卷徐徐铺展，复原了唐代蒲津渡繁华图景：渡口商贩云集，挑夫往来，车马渡河，浮桥横卧大河。

　　展板文字娓娓道来古城、古渡、古桥三者相依共生的故事。

　　玻璃展柜里，浮桥缩微模型重现当年铁索连舟的宏大构造，遗址坑还保留着当年发掘的河床遗迹，锈迹斑斑的铁柱，就是当年固定浮桥的构件。

　　此地人文典故与传说众多。蒲州是《西厢记》故事发生地普救寺所在，和蒲津渡同属蒲州大地。

　　而歌咏蒲津渡的古诗，最出名的便是王之涣《登鹳雀楼》，鹳雀楼就离此不远。

　　还有盛唐诗人李峤《蒲津桥》：“天下足金汤，雄关控大河。”写尽蒲津关山河雄势。

　　当年秦晋之好，秦穆公送重耳归国，便由此渡河；春秋大战，秦晋多次在蒲津渡口交锋，多少征伐、商旅、离别，都在这片黄河滩上演。

　　民间亦有传说，铁牛不仅仅是桥锚，古人相信铁牛镇河，震慑黄河水怪，平息洪涛，护佑两岸百姓平安。

　　站在铁牛跟前，伸手隔着护栏遥望这千年前的庞然大物。五月微风拂过，柳丝轻扬，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盛唐车马喧嚣，黄河浪涛滚滚。

　　千年前，大唐工匠挥炉冶铁，铸就这庞然巨物，以人力驯服奔腾黄河；千年之后，河水改道，浮桥早已消散，唯有铁牛沉沙再起，默默诉说盛世荣光。

　　我们如今见惯了钢筋大桥，很难想象，在没有重型工程机械的唐代，古人是如何冶炼、铸造、安放这数十吨重的铁牛。

　　这不是冰冷的铁器，是古人征服江河的智慧，是盛唐雄浑气魄的实物见证。

　　蒲津渡不只是一处渡口，它见证秦晋的纷争与交融，承载着漕运民生，守住王朝的边关。

　　岁月流转，黄河滔滔依旧，古渡不复舟楫往来。但是这四尊铁牛，静静守望大河东岸。

　　触摸历史，方知华夏文明，藏在山河渡口，藏在炉火锻铸的国宝之中。离开遗址，回望石坊，古渡一梦，千年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