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1987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乌桕树叶还没有变红,霜就来了。</p><p class="ql-block">陆秋声在村小任教的第三年,收到了一生中的第一个包裹。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角上还贴有邮票,寄件人一栏写的是“江素月”,就是每天傍晚都会从学校后面经过的姑娘。</p> <p class="ql-block">里面有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绣有两片银杏叶、一条红线。夹层里有一小包桂花干,用白棉纸包裹着,打开后会闻到一股甜味。</p><p class="ql-block">两个月前她的脚后跟扭伤了,他背着她回家。一路下来她都不出声,就用脚尖去数他的脚印。到村口时她低头说:“你的鞋子破了。”</p><p class="ql-block">他一看右脚鞋帮有一道裂缝。</p><p class="ql-block">他不舍得穿这双鞋子。她知道后劝他:“鞋子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摆设的。”</p><p class="ql-block">于是他就穿上了。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不用打手电筒。他写了一封信,并且附上一把野菊花,用旧报纸包裹好之后,请人送到她手上。</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两人开始互寄东西。她寄腌菜、布袜和灰色围巾。他寄山上的野果、风干的桂花、一片红枫叶。包裹不大,有的用旧报纸包起来,有的用牛皮纸包起来,再用麻绳扎成十字。邮政员老赵笑说,邮费比寄的东西还贵。</p> <p class="ql-block">他们不管。月亮从乌桕树梢升起又落下去,信寄出又寄回来。</p><p class="ql-block">当年冬天他参加第三次转正考试。全乡只有四个名额,他排第五。他在后山坡待到天黑。</p><p class="ql-block">她来寻他,没说话,把一碗米酒冲蛋塞到他手里,碗底下有两个荷包蛋。“别灰心,明年继续。”声音很小。</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秋天,她妈妈从镇上退休回来,要带她去县城。走之前,她来到学校,站在后山坡那棵乌桕树下,手提一个蓝色布包。</p><p class="ql-block">“这个给你。”她的手在发抖。</p><p class="ql-block">打开一看,是一件灰色毛衣。</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月亮从乌桕树梢升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等等我好吗?”她问道。</p><p class="ql-block">“等。”</p><p class="ql-block">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跑到坡顶又停住,回头看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p><p class="ql-block">她去了县城。起初还有信来,信里夹着糖纸、电影票根、一片梧桐叶。他照例回信,寄去野菊、板栗。可渐渐地,信少了,包裹也小了。</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她回来过。没进村,站在坡顶那棵乌桕树后面。学校正在上课,她听见他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在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站到下课铃响。他没出来。她转身走了,走到山脚才哭。</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封信,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我妈病重,家里给我定了亲。对方是县医院的医生。下个月办事。”</p><p class="ql-block">纸条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等等我”,第二遍写“对不起”,第三遍才写“下个月办事”。</p><p class="ql-block">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你寄来的东西我都留着,装在一个大包裹里。等老了再看。下辈子我一定等你。——素月。”</p><p class="ql-block">他把信折好,与布鞋、毛衣一起装进木箱里,用牛皮纸包裹,麻绳捆住,放在木箱下面。</p><p class="ql-block">过了十五天,老赵又来了。手中拿着一个信封。</p><p class="ql-block">“是江家托人捎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打开。整个下午都在批改作业,之后又到后坡转了一圈。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才拆开信封。</p><p class="ql-block">请柬。新郎姓陈。新娘一栏“江素月”三个字写得很工整。</p><p class="ql-block">他看了很长时间,才夹到已经翻烂了的《新华字典》里,合上。</p><p class="ql-block">没去。</p><p class="ql-block">后来三十年他一直在村小。转正年年有,年年轮不到他。工资从四十二涨到六十八,涨得比粉笔灰还慢。有人劝他走,他不走。直到九十年代末,最后一批转正名额下来,他才搭上末班车。</p><p class="ql-block">转正后第二年春天,他和邻村一个代课老师结了婚。妻子姓周,人很安静,知道他有个木箱,从没问过里面装的是什么。每年秋天他把包裹取出来,她就抱着孩子去院子里坐一会儿。有一年她问:“要不要我给你补补那件毛衣?”他说:“不用。”她就再没提过。</p><p class="ql-block">他去县城开过一次会,走在街上,看到一个像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没追。</p><p class="ql-block">每年秋天,他把那个包裹取出来,打开,看一遍,再包回去。</p><p class="ql-block">布鞋底磨薄了一层——他到底穿了。毛衣针脚松了,他缝两针,又拆掉。</p><p class="ql-block">有一年,他发现毛衣左袖口被虫蛀了一个小洞。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没补。就让那个洞在那儿。请柬上的烫金字,一年比一年淡。</p><p class="ql-block">老赵退休了。新来的邮递员不认识他。他去乡邮所问有没有他的信,人家摇头。他站了一会儿,回去的路上踩着落叶,走得很慢。</p><p class="ql-block">二〇一七年,村小被合并了。搬东西的时候,年轻老师发现老陆的木箱底下有一个旧包裹,便问老陆要不要扔掉。</p><p class="ql-block">“不扔。”</p><p class="ql-block">他拿着包裹离开了学校。他想起了那年背着她走在山路的情形。数到一百零八步的时候,她就说:“你走得慢一些吧,我想再躺会儿。”</p><p class="ql-block">当时他没有听明白。等到他明白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远。</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坐在新宿舍的行李箱前面打开了它。月亮从东山冉冉升起。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拿出来看。</p><p class="ql-block">她织的毛衣里,缝着一块白色布条,用红线歪歪斜斜地绣着一个字:“等”。针脚从背面穿过来,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他把布条翻过去,没再拆。他捏着那块布条,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起身,从抽屉里找出牛皮纸和麻绳,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去,扎成十字。窗外的月亮照着乌桕树,最后一颗籽晃了一下,没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