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为纸,乡音作笔——我的乡土文学创作浅谈

薛宏新

<p class="ql-block">泥土为纸,乡音作笔——我的乡土文学创作浅谈</p><p class="ql-block"> 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我生在豫北原阳的黄河滩区,脚下是黄河千年淤积的沙壤,风裹着土腥,地里自生杂蔬,村巷藏着陈年趣事。几十年握笔,我无意追逐宏大叙事,也不爱堆砌华美的辞章,笔墨自始至终,都围着故土乡野打转。常有文友问我,什么才是真正的乡土文学?依我浅见,乡土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怀旧情调,不是书斋里凭空臆想的田园幻境,它就是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草木烟火,是乡里凡人鲜活的悲欢,是世代沿袭、朴素温热的人情世故。</p><p class="ql-block">我的乡土写作,恪守一条本分:不说虚言,不描空景,不造假意,正应了乡间那句老话——茄子不开虚花。扎根土地,书写真人实事,落笔落地,便是我这些年不曾动摇的创作本心。早年我写散文、诗歌与新闻,后来受文坛前辈点拨,专心往乡土纪实、笔记故事上走,闲时反复品读孙方友笔记的凝练克制、汪曾祺散文的冲淡有味、孙犁荷花淀派的清简温润,还有申之珉故事一波三折的乡土幽默。一篇篇写下来,野草、杂粮、乡宴、村人,陆续见诸各地报刊副刊,慢慢摸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总结起来,乡土写作不外乎三件事:守住地气,写活乡人,用好乡音。字字贴着地皮,句句合乎人情,不浮不飘,不开虚花。</p><p class="ql-block">一、扎根豫北滩土:做乡土大地的拾穗人</p><p class="ql-block">写乡土,最怕悬在半空。不少人提笔写乡村,专挑好看的景致铺陈,一味美化旧时光,把生活里的窘迫琐碎尽数滤去,写出来的田园,好看却不实,是“伪乡愁”。真正的乡土写作,不能靠想象,得俯身下去捡拾记录,做土地的拾穗人。看得见草木枯荣,听得懂巷里闲谈,记得住慢慢淡去的乡风旧俗。</p><p class="ql-block">豫北平原水土自有脾气。沙土地疏松透水,养出一方独有的风物。春日的米蒿、地梢瓜、节节草、二月兰,夏秋的茄子、豆角、黄瓜,这些寻常草木,城里人眼里只是野草闲花,却是我们这代滩区人刻在记忆里的童年滋味。我写它们,不用繁丽修饰,只据实描摹。写地梢瓜,就写沙岗荒地上的长势,掐断流出的白浆,入口清甜又带一丝奶腥;写茄子,写它不生虚花、落地坐果的性子,写豫北人家蒸茄、拌茄、茄子蒸面的家常吃法。一草一蔬,都要有来处,有地气。</p><p class="ql-block">烟火还藏在乡俗宴席之间。豫北乡下办席,八八大席、三八席,规矩不少,最后一碗酸辣鸡蛋汤,俗称“滚蛋汤”,大鱼大肉过后喝上一口,解腻开胃,宴席才算落场。一席饭菜,一碗收尾的汤,里面都是当地人待人接物的分寸与人情。这些细碎日常,看着平淡,恰恰是乡土写作最金贵的素材。</p><p class="ql-block">我采风有个不变的规矩:没亲眼见过的景致不写,没有听来由头的故事不写,无根的感慨不发。真实的乡村本是立体的,有丰收的欢喜,也有旱涝的无奈;乡民有厚道热忱,也有普通人的小执念、小虚荣。不能只捡光鲜的一面落笔。</p><p class="ql-block">采风也不是走马观花地拍照打卡。要蹲在墙根,陪老人晒着太阳唠闲篇,记下随口而出的俗语、歇后语,记下早年间的老规矩。原阳滩区、延津沙岗,同是豫北,水土不一样,农事乡风便有差别。写一方乡土,先要摸清这方土地的脾性,笔下文字才不会千篇一律,才有专属的土味。</p><p class="ql-block">土地不会说虚话,写作者也不该开虚花。沉下心打捞日常,留存风物,才是乡土写作的根基。</p><p class="ql-block">二、深耕乡里凡人:小人物的悲欢藏乡土之魂</p><p class="ql-block">风物是底色,风俗是肌理,乡土文学真正的魂魄,终究是人。</p><p class="ql-block">我笔下的人物,少有惊天动地的豪杰,大都是豫北乡间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有爱面子、急于出头,屡屡弄巧成拙的狗剩;有老实本分、时运不济,处处撞上霉运的老憨;还有一辈子侍弄菜园,认死理、守信用的粪蛋爷。这些人不完美,憨厚里藏着虚荣,质朴中带着执拗,可正是这份不完美,才活得鲜活真切。</p><p class="ql-block">“狗剩系列”,就是从乡间日常里生出来的故事。六十年代末的豫北乡村,开会是村里头等热闹的事,礼数分明。后生狗剩,没读过多少书,在外跑过几年,一心想学干部的腔调,想着当众露一回脸面。他却不懂场合分寸,闹出一桩桩笑话:明明认得张馆长,偏一本正经问人家贵姓;全村大会上,领导正要开口,他猛地站起来抢喊开场;公社干部下乡临走,他抢在村干部前头,学着干部的样子送客道别。一桩一件,一波三折,没有坏人,没有刻意的挖苦,可笑点就藏在人物自身的执念里。</p><p class="ql-block">乡土的幽默,从来不是拿底层人取笑,而是带着体恤的打量。看见普通人想变好、想体面,却因为见识不足闹出来的窘迫,好笑,也让人回味。</p><p class="ql-block">《茄子不开虚花》里的粪蛋爷,是另一类乡间“明白人”。老爷子种了一辈子菜,脊背弯如老弓,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心里只守一句:茄子不开虚花,真人不说假话。地旱得地皮开裂,旁人都说茄子保不住了,他一趟趟挑水浇园,不肯撒手。到秋后,茄子个头虽小,颗颗饱满,没有一朵空花。村里人笑他轴、不会变通,可但凡村里有红白事、难办事,大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找他。种地不荒田,许诺不落空,这便是庄稼人最朴素的立身之道。</p><p class="ql-block">写乡下人,最忌贴标签。不要笼统写成一味淳朴,或是一味愚昧。他们和所有人一样,爱脸面,有私心,会犯错,也会自省。把这些复杂细微的心性写出来,人物才能立住。草木年年荣枯,唯有凡人的悲欢、人性里的微光,能让文字长久活下来。</p><p class="ql-block">三、拿捏乡土语言:乡音为骨,白话为衣</p><p class="ql-block">语言是文章的筋骨。这些年,我慢慢摸索适合自己的路子:以豫北乡音为骨,朴素白话为衣。取孙方友笔记短句的干脆,汪曾祺白描的冲淡,申之珉叙事的起伏。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土气要有,却不能粗鄙。</p><p class="ql-block">不少写乡土的,容易走两个极端。一种通篇书面腔,端着架子,读来寡淡,半点烟火气没有;另一种堆砌一大堆生僻方言,外人读不懂,成了自说自话。我以为,方言好比做菜撒的盐,少了无味,多了发苦,要点到为止,提味而不挡路。</p><p class="ql-block">我写作,会自然融进豫北口语、乡间歇后语,顺着叙述流出来,不刻意摘抄,不强行卖弄。写风物散文,多用白描,写气味、口感、触感,少大段抒情,文风清淡舒缓;写笔记小故事,句子要短,节奏要快,故事讲完便戛然而止,不额外站出来评说,把判断留给读者。</p><p class="ql-block">文字忌满,要懂得留白。我写粪蛋爷,写茄子,通篇不大段宣讲做人道理。道理藏在花开、坐果、浇水、闲谈这些细节里,慢慢渗出来,不必一语点破。</p><p class="ql-block">我常年给报纸副刊写稿,深知副刊读者阅读的特点:版面有限,大多是碎片化阅读。文字要干净利落,层次松紧相宜,兼顾乡土质感与通俗可读。不写冗长缠绕的句子,不堆砌空泛的感慨,如同庄稼人种地,深耕细锄,不务虚功。</p><p class="ql-block">语言,就是写作者手里的锄头。守好乡音底色,拿捏好分寸,文字才能既有泥土气息,又耐得住反复读。</p><p class="ql-block">四、坚守创作本心:不逐浮华,只守乡土初心 </p><p class="ql-block">时代变了,乡村也在变。城镇化脚步不停,年轻人陆续外出谋生,村庄渐渐空旷。旧时的农事、宴席、口头传说,正一点点消散。于我而言,写作不单是文学爱好,也是一场记录。我写下滩区草木、乡俗、乡人的故事,算是给这片正在改变的故土,留下一份文字档案。</p><p class="ql-block">如今乡土写作也有不少乱象。有人刻意渲染苦难博眼球,有人凭空怀旧、编造田园,足不出户想象乡村,写出来的东西没有根。我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写虚景,不抒假情,不造伪乡愁。既要记下旧日乡风,也不回避当下乡村真实的境况。原阳大米的现代农业、村庄新的变化、乡民新的日子,都可以入文。乡土写作不是一味向后回望,也要看见当下,看见新生。</p><p class="ql-block">多年来,《河南日报》《郑州日报》《新乡日报》《济源日报》等报刊副刊,给了我一方发表的园地。报纸副刊扎根民间,贴近普通读者,是乡土文学很好的传播土壤。借这一方版面,豫北的风物故事,才能被更多人读到。</p><p class="ql-block">我始终记着那句老话:茄子不开虚花。做人如此,作文也如此。笔下的人事风物,总得有凭有据,不虚夸,不编造,落笔实在。</p><p class="ql-block">我是从黄河滩走出来,守着乡土写作的普通人。原野就是我的书房,乡音就是我的笔墨,土地与邻里,都是我的老师。这些年,不求文坛虚名,不求流量热闹,只是安安静静捡拾平原上的一草一饭、一人一事,把豫北滩区的烟火慢慢记下来。</p><p class="ql-block">乡土文学,是泥土的文学,是普通人的文学,是烟火的文学。它不需要华丽包装,不需要宏大主题,只要扎根土地,心怀真诚。</p><p class="ql-block">往后,我依旧以泥土为纸,乡音作笔。慢慢写,细细记,留住这片平原的土腥气,留住普通人身上温热的人性。只要土地还在,乡音未歇,乡土故事,就写不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