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念(小小说)

流苏(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文/流苏</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傍晚,我下班去停车的地方,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黄军褂,背着一个化肥袋子,仰着脸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我认出了她是迟念,从前的老邻居,比我大两岁。迟念年轻时很漂亮。我结婚那年十九岁,她二十一岁,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亮得像被雨洗过的葡萄,就像李春波歌里小芳的样子。她的手很巧,有次给我女儿做了一条紫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小朵小朵的雏菊,针脚细密得像月光织的网。</p><p class="ql-block"> 可此刻的她,脸脏兮兮的,眼神像一潭搅浑的水。街边有卖桃子的,还有卖小吃的。我想给她买一些,便喊了一声:“小念,你还认识我吗?”她突然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光,随即又沉了下去。她摇头,开始嗷嗷地叫,像是在骂人,表情狰狞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吓得后退两步,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p><p class="ql-block"> 远远地看着,她发作完那一阵疯之后,喃喃说道:“知道你是谁,你是小丽。我不想跟你说话。” 然后她背着化肥袋子往远处走去,背影写满了落寞。我想她此刻应该是清醒的。</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想起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小念二十一岁,媒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可她一个也不见。她妈抹着泪说:“这孩子,被我们害了。”原来小念小时候,她父母天天打架,摔碗砸锅是常事。小念躲在门后,捂着耳朵,把嘴唇咬出了血。“我不结婚。”小念说,“一个人过挺好。” 后来她真的一个人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做衣裳。她的裙子做得越来越好看,紫色、蓝色、粉色,像把整个春天都缝进了布纹里。仍记得。多年前<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坐在椅子给裙摆补最后一朵雏菊的样子。我说:“谢谢小念姐,你做的裙子太漂亮了,别人都说我女儿穿上像个小公主。” 她笑了笑,那时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水还在流。</span></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村里刮了一场大风,把好多家的房顶都掀了。小念家的也掀了,可受灾补偿款别家的多,她家的少。她妈去村里问,被人推了出来。小念扶着她妈说:“妈,我们去高处告他们。”她们去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回来,小念的眼睛就暗一分。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她,她说有人把她抓进了精神病院,绑在床上要给她打针。她跟医生吵,说:“你敢给我打针,我就去你家闹,我认得你家的门。”医生看她可怜,没打。她逃了出来。“我只是想要个说法。”她说这话时,眼神还是亮的。 </p><p class="ql-block"> 可那光,终究是慢慢灭了。后来在路边跳舞的地方又遇见她,她还认得我,亲热地喊:“小丽!” 可再后来,就听说她疯了,天天骂人,控制不住自己。村里说,都是上访闹的;也有人说,是她自己执念太深,把一辈子搭了进去。我不知道哪个说法更对。虽然最后那两个害她的人没有善终,一个自杀,一个暴毙,可那个眼里有光的漂亮姑娘迟念,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那个给我女儿做紫色裙子的巧手姑娘,如今背着一个化肥袋子,在街上游荡。此刻我站在停车的地方,远远看着迟念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从前的路。她走得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要追赶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想:她的宿命也许早就在她出生那刻,被司命写好了剧本,正如她的名字谐音(执念)。也许她什么都记得。记得那条紫色的裙子,记得那个叫小丽的邻居,记得二十多岁时那年的阳光。可她选择了忘记,因为记得太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