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丞相家”的院子

明月如洗

<p class="ql-block"> 昵称:明月如洗</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306097347</p><p class="ql-block"> 成都本土作家、学者肖平说,“武侯祠是个院子”。</p><p class="ql-block"> 这话说得极好。你从热闹的武侯祠大街拐进来,穿过那棵歪脖子银杏,脚步还没落稳当,就瞧见一院子的人——二门里头,刘备坐在正殿上,左边廊下是关羽张飞,右边廊下是赵云马超,再往后走,诸葛亮端着羽扇,在享殿里等着你。他们不言语,可你走近了,便觉得他们身上有那股子人间气——不是庙里的神气,倒像是谁家院子里摆了几把竹椅,一群四川成都的老哥们儿忙里偷闲,正坐着喝茶聊天嗑瓜子呢。</p> <p class="ql-block">  大学问家、诗人汪曾祺说武侯祠里都是“平常的人”,说得真好,我特别喜欢。</p><p class="ql-block"> 你瞧张飞那尊像,豹头环眼,可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刚被谁说了句笑话,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听说当年塑像的匠人夜里做梦,梦见一个黑脸大汉对他说:“把我眼珠子瞪小点儿,我媳妇看着害怕。”匠人醒来便改了。这事儿不知真假,可你看着张飞那副又凶又憨的模样,便觉得他若是活着,准是个爱跟邻居家孩子逗闷子的大叔——吓哭了人家孩子,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来……</p><p class="ql-block"> 关羽的像,端的是威风。可你多看几眼,便瞧出那威风里头藏着些疲惫。他左手捋着长髯,右手按着《春秋》,可那书页,是不是很久没翻过了?他走麦城那会儿,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呢?失了荆州,折了兄弟,一个人骑着赤兔马在雪地里奔走。他会不会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大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叹口气?可他不能,他是“关二爷”。千百年来,人们给他描了金脸,披了绿袍,把他架得高高的。他在这廊下坐了一千多年,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又一波一波地走,不知他心里头,可曾想念过当年在涿郡街头卖枣儿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诸葛亮呢。他那一身道袍打扮,黄裳先生说是《三国演义》的功劳,把他从儒家变成了道家。可你细看他的脸,那上面刻着的东西,比道袍深得多。他眉头微蹙,眼睛望着前方,可你若站到他面前去,会发现他的目光其实是散着的——他望见的,怕不是眼前这些游人,而是白帝城那场大雨,是五丈原那盏将灭未灭的七星灯。他手里那把羽扇,扇了一千多年,扇走了多少尘灰,可扇不走的,是他心里那块梗着的“光复大汉”的石头。</p> <p class="ql-block">  丞相大叔他累啊……</p><p class="ql-block"> 一个从隆中走出来的书生,本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结果呢?先主三顾,把他请了出来,从此便再也没能回去。他坐在四轮车上——应该是腿有风湿病吧,摇着羽扇,指挥千军万马,火烧博望,舌战群儒,借东风,取西川,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可你瞧他塑像前那几案上,摆着的不过是些香烛果品。他生前用的那些竹简、笔砚、灯盏,都到哪儿去了?他那些个睡不着的夜晚,对着地图发呆的时刻,给阿斗写信时那句“亲贤臣,远小人”的无奈,又有谁替他记着呢?</p><p class="ql-block"> 黄裳说他“全作道家装”,可我看他倒像是个下了夜班的老大夫,肩上搭着条毛巾,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里头泡着几片薄荷叶。他刚给邻家孩子看了病,又给自家猪圈修了栅栏,累是真累了,可心里头踏实。只可惜,他那个“家”,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p> <p class="ql-block">  肖平说,他带孩子来看塑像,像是“查看身份证或户口簿”。这话说得妙。这些塑像,可不就是蜀汉这群人的“户口簿”么?</p><p class="ql-block"> 你站到马超面前,看他那一身锦袍,便想起他当年在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何等威风!可后来呢?他投了刘备,做了个“五虎上将”,可那心里的憋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曾经割据一方的诸侯,到头来成了别人帐下的将军,这滋味,跟谁说得着?你看他塑像那副神情,眉宇间有几分落寞,像极了单位里头那个曾经风光过、如今却靠边站的老科长。</p><p class="ql-block"> 还有黄忠。老将军须发皆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他这辈子,大半辈子都在默默无闻中度过,好不容易在晚年遇上了明主,打了几场漂亮仗,可没几年就死了。你说他图什么呢?他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可那笑里头,是不是也藏着些“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惆怅和功不成名不就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赵云呢。他是常山真定人,跟了刘备一辈子,长坂坡七进七出,截江夺阿斗,汉水空营退敌,哪一件拎出来都是可歌可泣的壮举。可你瞧他那张脸,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村里头那个种了一辈子地、从不跟人红脸的老把式。他一辈子没犯过错,可也一辈子没当过主帅。他就像那个家里最靠得住的大哥,弟弟妹妹们闹分家,他站在旁边不说话,可谁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随时准备替谁去挡一枪。</p> <p class="ql-block">  诸葛丞相大院里这些人啊,都太苦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跟着刘备,从涿郡到徐州,从徐州到荆州,从荆州到益州,一路走,一路打,一路丢,一路得。他们哭过,笑过,醉过,醒过。关羽丢了荆州,张飞急着报仇,结果被自己的部下割了脑袋。刘备连营七百里,被陆逊一把火烧得精光,最后死在白帝城。诸葛亮呢,他接过这摊子的时候,已经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了。可他硬是撑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南征北战,事必躬亲,最后累死在秋风里。</p><p class="ql-block"> 你说这些人,他们图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他们坐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千多年。他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带着好奇、带着敬仰、带着孩子、带着相机。他们不说话,可他们的脸上,刻着的是人间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战场上丢了兄弟、还得咬着牙继续指挥的元帅,是那个写了《出师表》却明知事不可为的丞相,是那个一辈子当配角却始终不曾退场的老将,是那个被后世尊为“神”却终究还是个人的人。</p> <p class="ql-block">  那个做过北大教授兼学者 + 书法家 + 教育家 + 民主运动领袖的马叙伦说武侯祠里的群雕塑像他们“俗甚”。这话特别“成都”,说得一点都不错。可正是这份“俗”,让他们成了“我们”;让我们觉得,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昨天还在菜市场见过的大叔,是那个蹲在巷口下棋的老头儿,是那个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中年人。</p><p class="ql-block"> 他们终究是凡人。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家。他们离家太久了,久到连他们自己都忘了,家乡的桃花,是什么时候开的。</p><p class="ql-block"> 你走在武侯祠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的响。你走到诸葛亮像前,站着,看着他。他的目光越过你的头顶,望得很远很远。你不知道他在望什么,可你知道,你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在那一瞬间,你忽然觉得,他不是什么“两朝开济老臣心”,也不是什么“诸葛大名垂宇宙”。他只是一个想回家的老人,在暮色里坐着,手里摇着羽扇,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  他等着,等着,把自己等成了一尊塑像,等成了一座院子里的旧光阴。</p><p class="ql-block"> 而院子外头,银杏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游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