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先后接到远在广州务工的二弟国兵、三弟国权打来的电话,兄弟二人特意叮嘱我,今日是母亲八十九岁寿辰,让我多去陪陪老人家,不必在家生火做饭,带母亲上馆子好好庆贺一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买了母亲平日爱吃的鲜果与副食,动身前往黄滩卫生院家属院母亲的住处,把两位弟弟的惦念一一转达。母亲听罢眉眼弯弯,笑着摆手:“难为孩子们在外奔波,还记挂着我的生日,我一早就备下不少好菜,我们在家吃,一样丰盛暖心。”</p> <p class="ql-block"> 一早陪母亲吃过早点,我特意为她拍下一张照片,通过微信发给三弟。不多时,只收到短短两个字:老了。我守在母亲身侧,竟全然不觉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衰老痕迹,三弟的话,让我不由得细细端详起母亲。记忆里的她,永远开朗慈祥、精神饱满,转眼数十载春秋流转,风霜早已爬满她的脸庞。额间深深的纹路,恰似她半生耕耘田地时,犁耙在土地上划出的道道沟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37年农历九月初四,出身贫苦农家。外祖父一生勤恳能干,却在旧社会受尽地主劣绅的压榨盘剥,日子过得举步维艰。解放之后,外祖父除下地务农,还时常外出做点小营生补贴家用。儿时我最爱往外祖母家中跑,每逢年节,外祖母总会悄悄塞给我压岁钱。晚年外祖母双目失明,依旧能够摸索着,从存放糖果花生的坛子里摸出吃食递给我,又从墙缝藏钱的地方摸出零钱,悄悄揣进我的衣兜,年年皆是如此。那时候,我总盼着去往外祖母家,贪恋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祖父思想守旧,认定女子不必读书。纵使母亲儿时满心渴求上学,也被他一口回绝:“女孩子,读什么书?”谈及往事,母亲至今仍心存遗憾,常常同我们感慨,倘若当年能够识得几个字,早年随父亲去膏矿做工,如今也能享有退休保障,不必一辈子困于农活家务,终日辛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拉扯我们兄弟三人长大,母亲吃过数不清的苦。父亲常年在矿上做工,田里的农活、照料孩子的重担,尽数压在母亲的肩头。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集体劳作,母亲永远冲在前头,吃苦受累从不落后于人。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仿佛永远在忙碌,难得拥有半日清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为了在生产队多挣几个工分补贴家用,母亲曾经跟着旁人驾船远赴天鹅荡割蒿草。一日河水暴涨,满载蒿草的小船被风浪打翻,船舱不断进水,年幼的二弟坐在船头,眼看就要被河水吞没。母亲站在船尾惊慌呼救,湍急的河水凶险万分,万幸一位捕鱼的渔夫听见呼喊,驾船疾驰赶来,才把母亲和二弟平安救下。时隔多年,母亲说起这段往事依旧心有余悸,总反复念叨,那位出手相救的渔夫,是我们家天大的贵人。那时三弟还未出世,家中只有我和二弟,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母亲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亲踏实肯干、待人宽厚温和,生产队里的乡亲一致推选她做妇女队长。白日下地集体劳作,回到家中还要照看三个年幼的孩子,其中的辛酸劳苦,外人很难体会。每到饭点,我们兄弟三人总盼着母亲收工回家生火做饭。常常看见她双腿沾满稻田里的淤泥,腿上甚至攀附着几只吸饱鲜血的蚂蟥。年少的我只以为是母亲粗心,长大之后方才懂得,哪里是粗心,是母亲整日脚不沾地,连停下来清理蚂蟥的片刻空闲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忆之中,家里的房屋历经三次翻修:起初是老屋旁狭小的偏房,后来盖起两间茅草屋,再换成两间砖瓦房,最后扩建为三间瓦房。从我记事起,父母大半辈子都在为一处安稳的家操劳,母亲更是把半生心血都耗费在建房上面。为准备建房用的土坯,她每日起早贪黑,趁着生产队耕牛空闲,独自牵牛和泥制坯,一铲一铲挖土拌泥,用模具拓出土坯,码放整齐,混合草木灰点火烧制半个月,浇水冷却,便是建房的土砖。她一心想给三个儿子留够宽敞居所,盼望我们长大成人,人人都有婚房,为此日夜操劳,费尽心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历尽千辛万苦,村口东边终于立起三间红砖瓦房,我们三兄弟,都在这栋老屋里成家生子。岁月悄然流逝,母亲渐渐年迈,我们兄弟也陆续到城里安家落户。我早年考取师范,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二弟、三弟远赴广州闯荡谋生。我把母亲接到城区黄滩街道卫生院的福利房居住,一住就是几十年。每到春节、清明回乡祭祖,乡里的叔伯邻里总会挂念母亲,常常向我打听她的身体,盼着她回去小住。我一次次把乡邻的问候转告母亲,也劝她清明回乡看一看故土。母亲心中何尝不思念老家,只是不忍心看见自己亲手垒起的老屋院墙倾颓、屋瓦残破,触目所见,徒增心中酸楚。</p> <p class="ql-block">读懂母亲的心结,我们三兄弟和父亲一同商量,决定在老家旧宅的地基上重建小楼,圆二老归居故土的心愿。众人齐心筹备,一栋三间两层的乡间小楼顺利落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2020年疫情期间,远嫁上海的女儿一家回乡,我们就在这新建的乡间小楼共度春节。乡下院落开阔,没有城区隔离的束缚,一大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除夕夜里,阖家吃完年夜饭,我们自发办起家庭迎春晚会。由上海回来的外甥女主持,二弟媳妇统筹安排,家中长辈晚辈轮番登台表演。我和女儿合唱歌剧《白毛女》选段《北风吹·扎红头绳》;上海的亲家也唱起流行歌曲。我又请老母亲登台,演唱民间小调《十字金钗》《正月探妹》,我拉二胡为她伴奏。八十五岁的老母亲放声歌唱,清亮的歌声赢来满堂喝彩,满屋皆是团圆和睦、喜乐融融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母亲这一生,生于贫苦,饱尝劳作之苦。她以柔弱的肩膀扛起整个家庭,靠着隐忍善良,抚育我们兄弟长大成人。她吃过时代的苦,熬过生活的磨难,却始终待人热忱温和。这份坚韧与善良,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儿孙心底,教会我们踏实处事,心存良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吕国旗</p><p class="ql-block">初稿于2025年10月16日(农历九月初四)</p><p class="ql-block">成稿于2026年6月1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