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渡人难渡己，风月不相逢

久久

岁月漫长，弹指千年。

人间更迭数十轮，仙魔起落几番程。

九天繁花岁岁开落，忘川寒雾朝朝起沉。

万物照旧，唯独那年相遇的风，再也没有吹回过渡口。

苏清渡终究是坐回了最初的位置。

一袭素衣，一叶孤舟，一川寒雾，一世孤寂。

她依旧是六界敬仰的清玄圣女，慈悲渡世，清冷端然。

三百年前如何渡人，三百年后便如何渡魂。

来来往往的亡魂跪在舟前，哭诉情爱苦、别离痛、求不得、放不下。

她垂眸温声，一一宽慰，字字通透，句句释然。

她教世人斩断执念，教世人放过情爱，教世人随缘聚散，教世人莫被情字困终生。

她渡尽天下痴人，解尽世间痴苦。

唯独渡不了自己。

千古以来，最痛的修行，大抵便是——渡人千万，难渡一己。

她这一生，渡得过生离死别，渡得过爱恨嗔痴，渡得过万物虚妄。

唯独渡不过，那年踏风醉酒、无意惊鸿的一个夜无珩。

千年光阴磨洗，所有热烈终归于静，所有执念终归于藏。

她不再痛，不再酸，不再期盼，不再深夜独坐望江雾。

只是心底那道伤痕，从未愈合，静静沉在岁月深处，不疼，却永远不空。

她还记得曾经那句天真期许。

她想弃仙途，归田稻谷，随他烟火寻常。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大梦。

梦初，惊风入怀，山洪倾覆。

梦终，雾锁长河，风月两空。

而远在六界之外的魔族尊主，依旧如故。

夜无珩依旧浪游山海，醉卧花间，美酒常伴，繁花常拥。

他一生随性，一生自由，一生无牵无挂。

他看过人间万景，饮过千坛美酒，遇过无数倾心之人。

岁月从未磨去他半分桀骜，从未困住他半分脚步。

他依旧是那壶最烈的酒，那阵最野的风。

四海为家，风月为邻，来去自如，从不回头。

千年岁月，他偶尔也会途经忘川边界。

遥遥望见渡口那道静立的白衣。

干净、清冷、孤静，一如初见模样。

只是他早已记不清，那年为何会踏入这片荒芜禁地，记不清那短暂闲谈的细碎过往。

浮生万千过客，萍水相逢太多。

一场短暂驻足，于他漫长魔寿之中，不过浪花一瞬，不值铭记。

他从不知。

自己那一场无心途经、一眼擦肩、片刻闲谈。

曾倾覆过一个圣女的百年道心，曾掀起过一个人终生不灭的山洪。

他不知她为他弃过期许，为他熬过孤寂，为他封过深情，为他错尽余生。

他不知她一腔热血，从未有人读懂。

他不知她满心温柔，从未有人惜得。

他什么都不知。

也从不需要知。

他的世界繁花万顷，本就不需要一枝孤梅落脚。

他的人生风月无边，本就不需要一场烟火牵绊。

从此。

仙归川泽，魔归山海。

她守她的万古清寂，渡世人千百悲欢。

他享他的六界风月，醉人间岁岁花酒。

再也无相逢。

再也无惊扰。

再也无那场误终生的穿堂惊风。

花开依旧，酒香依旧。

只是从此——

风月不相逢，山河不相望，余生不相干。

世人后来只传。

清玄圣女一生清冷渡世，大道圆满，无爱无痴，无牵无念。

魔族尊主一生逍遥纵横，风月无边，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人人皆赞，二者各得其所，各归其道。

无人知晓。

千年忘川深处，永远藏着一场无人听闻的、盛大荒凉的单恋。

她渡尽众生。

唯独没能渡自己，一场遇他的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