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鹿眠塘

姚东旭

<p class="ql-block">  图/文:姚东旭</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1788176</p><p class="ql-block"> 车过富水河,山就稠了。大畈镇往里走二十里,导航跳出一个名字:鹿眠塘。司机说,本地人也叫它六门塘。我以为是寻常村落,不过青山一弯、白墙几处,哪晓得这一脚踩进去,是踩在一条河的腰身上,也踩进了一卷被水声浸软、又被火与血焐硬的历史里。</p> <p class="ql-block">  鹿眠塘在富水河中游。明、清属兴国州吉口里,一九五〇年才划给通山县,后来洞下、消水、鹿眠塘三村合并,二〇〇二年方有今日这般轮廓。大竹窝、野鸡栋、洞下、大拢、和平村、消水——这些自然村名,像老木门上的铜扣,一个一个叩下去,都是烟火。刘姓是大族,说起来是皇汉刘氏别支;二〇一一年刘氏宗祠落成,先祖牌位一进进供上去,香火把“我们从哪里来”这件事,又稳稳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  村名好听。乾隆年间便传,后山形肖卧鹿,鹿眠于此,塘因以名。亚热带的雨说下就下,雾从富水河面爬上来,山真像一头巨兽侧卧,鼻息全藏在云里。可这头“鹿”见过刀光。鄂东南苏区年代,朱德率红军在此周旋,鹿眠塘不是看客,是阵地。三十年代,刘惕诚、刘应银等三十多位子弟走出去,再没回来。活动密、红旗密,国民党叫它“土匪窝”,几次围剿,四十多间古民居烧成灰,老屋的石础至今还黑着,像不肯愈的疤。</p> <p class="ql-block">  我们到得匆忙。二〇一六年南岸公路修通后,村子把山水重新摆给外人看;二〇二二年挂上“湖北省生态村”的牌子,游客来了,码头也热闹了。可那日我们没进祠堂,没走消水巷,没去大竹窝问那棵老枫。车停在旅游码头,人上了游船,机器一响,富水河就把村子轻轻推远了。</p> <p class="ql-block">  一个多小时,山在水里倒长,竹影往船舷上泼绿。崖是青的,鹭是白的,拐弯处忽见一片老网晒在礁石上,才想起这河养过几代打鱼人。终点磁口,上岸回头,鹿眠塘已被山收回去,像鹿把头埋进臂弯,不肯多说。</p> <p class="ql-block">  回来搜资料,心忽然沉了。原来下午那阵风,吹过的是苏区;那几声鸥鸣里,叠着三十多个名字;那些被烧过的地基,后来长出的油菜和民宿,都是活下来的人替死者接着过。生态村的牌匾很新,红军的路很旧;游船的汽笛很轻,一九三几年的枪声很重。</p> <p class="ql-block">  鹿眠塘,初见只当它是景。再想,才知它先有血,才有绿;先有人肯死,才有后人肯来。鹿眠不眠——山形睡了,历史醒着。</p><p class="ql-block"> 下次要去洞下,要去刘氏宗祠上一炷香,要对和平村的老人说:你们叫它土匪窝的地方,我们现在叫它,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