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二十二章

2016年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拂过栖凤县文化馆的窗棂。曹乾坤正伏在办公桌前，指尖划过下乡慰问演出的行程表，桌上摊着五一书画展的筹备方案，笔墨纸砚、参展人员名单密密麻麻铺了一桌。他在文化馆深耕数年，待人谦和，做事严谨，平日里只管文化艺术这块方寸天地，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桌上的办公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曹乾坤拿起听筒，那头是县政府办公室沉稳的声音：“曹乾坤同志，请你下午两点到县纪委办公室报到。”

简短的通知，没有多余解释，却让曹乾坤心里微微一沉。他从事文化工作多年，极少和纪检部门打交道，来不及多想，匆匆把手头工作交接给同事，心里揣着几分忐忑，提前动身赶往县纪委。

下午两点整，曹乾坤准时站在了纪委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几位纪委领导早已等候在此。一番谈话后，他才知晓缘由：省市下发专项巡察工作文件，县纪委监委决定组建专项巡察组，下沉各乡镇和县直单位开展巡察工作。经过层层遴选，组织看中他政治立场坚定，原则性极强，文字功底扎实，处事沉稳周全，破格抽调他担任巡察组副组长。

“乾坤，巡察工作责任重大，直面基层乱象，考验的是党性和担当，组织相信你能扛下这份担子。”纪委领导的话语恳切。

曹乾坤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表态：“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绝不辜负信任，一定恪尽职守，把巡察工作做深做实。”当天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家人，跟着巡察组踏上了下乡巡察的路途。

巡察组的第一站，是张寨镇。进驻的第二天，一封实名举报信就递到了巡察组办公桌上。举报人是当地普通农户，语气恳切又带着焦虑：他家三亩承包地早年被政府征收，用于修路和建设大型冷库，十余年来占地补偿款一直按时发放，唯独去年，补偿款拖欠了两个多月才到账。钱数一分不差，可转账备注一栏，赫然写着“中低产田改造青苗补偿”。

农户在信里反复说明，自家土地根本不在中低产田改造项目范围内，这笔本该是占地赔偿的款项，被悄悄换成了青苗补偿款。他疑心村干部动了手脚，私吞公款，日后若是东窗事发，怕自己平白背上连带责任，万般无奈之下，才鼓起勇气实名举报。

一封举报信，撕开了基层乱象的口子。曹乾坤带着巡察组员，连日走村入户，走访村民，翻查财政档案、项目台账、工程合同。随着调查深入，所有人都心头一震：这绝非一户农户的个别问题，而是整个村子百十户人家、四百多亩耕地都卷入其中的贪腐窝案。

所谓的中低产田改造工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面子工程、弄虚作假的闹剧。村里只在地头零散埋下几段水泥管道，挖了几口简易蓄水旱井，所谓的灌溉涵洞、跨路桥涵、节水滴灌系统，全是纸上规划，现实里踪影全无。为了应付检查，村里沿着公路砌起半米高的砖墙，两面贴上洁白瓷砖，光鲜亮丽，实则中看不中用，农户浇地依旧缺水，设施完全形同虚设。

顺着线索深挖，巡察组发现，弄虚作假的乱象不止张寨镇一个乡镇，栖凤县各个乡镇都不同程度存在中低产田改造项目、黄河故道开发项目套取资金、虚报工程量的问题。这份沉甸甸的调查报告上报县委县政府后，县领导当即作出严厉批示：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一查，牵扯出的范围远超预期。此次栖凤县利用世界银行贷款开展的数十万亩中低产田改造项目，和黄河故道开发项目总投资额高达一点五亿元，规划新建翻水站、田间路桥、灌溉管网等大量配套设施。可巡察组实地核验后发现，全县十几座所谓新建翻水站，二十余处过路桥涵不过是老旧站点粉刷翻新、贴上瓷砖冒充新工程；五六万亩改造耕地，只简单埋了少量水泥管件，没有任何灌溉配套，根本无法实现农田改良；工程造价虚高，部分工程粗制滥造，质量堪忧。

问题链条层层向上，不仅牵涉县农业局、水利局多名分管干部，更是牵扯到时任分管副县长李建国。巡察组依规对涉案施工方、两局相关负责人采取留置审查措施，很快案情水落石出：工程承包商邓子明为拿下项目，向李建国行贿五十万元，又拿出三十万元打点农业局、水利局分管领导，换取施工一路绿灯，监管形同虚设，验收环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少村干部趁机截留挪用土地补偿款，将国家专项资金据为己有。整个项目造成国家资金浪费一千余万元，严重损害了广大农民的切身利益。

下乡走访时，当地百姓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吐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工程的华而不实，民间还流传着一句辛辣的顺口溜：“桥加宽、路加宽、公路两边贴瓷砖，农田旱的冒青烟。”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群众对劳民伤财形象工程的不满。

最终巡察组查实，涉案人员共计十余人，存在虚报工程量、贪污受贿、挪用专项资金、损公肥私等多项违法违纪问题。李建国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余万元。后续深挖彻查，办案人员还发现李建国贪腐的触角早已延伸到多个领域：插手房地产开发项目，为开发商违规拿地疏通关系，收受巨额好处费；干预乡镇干部人事调整，任人唯亲，收受贿赂为他人职务升迁打招呼；甚至安排妻子在水利局挂名吃空饷，长期领取薪酬却从未上岗。经司法机关最终认定，李建国贪污受贿总额达三百五十余万元。

案发后，李建国主动变卖家产，全额退缴赃款，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还检举揭发了其他涉案人员，有立功表现。法院综合考量其认罪悔罪情节，依法从轻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十五万元。

李建国涉嫌贪腐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李家的生活。李建国的儿子李华整日惶惶不可终日，父亲身陷囹圄，家族往日的风光荡然无存。他一心想着尽量为父亲争取宽大处理，四处托关系、找门路，请客送礼，为了想上诉改判轻判父亲，忙得焦头烂额。辗转打听之下，他得知此次巡察组副组长正是曹乾坤，心里立刻动了歪心思。

李华前妻柳翠枝，和曹乾坤是旧识，为人正直本分，深知纪检监察工作的严肃性。李华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柳翠枝身上，反复劝说她去找曹乾坤说情，希望曹乾坤能在巡察和案件查办中从中斡旋，对李建国网开一面。

柳翠枝当即断然拒绝：“现在反腐是国家大政方针，纪律法律摆在那里，乾坤只是巡察组副组长，根本没有权力干预司法判决，我去找他，不仅帮不了忙，还会害他违反纪律，毁了他的前途，这事我绝对不能做。”

软磨硬泡不成，李华又打起了两个女儿的主意。娇娇和倩倩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从小被爷爷李建国疼到大，衣食无忧，平日里爷爷没少给她们零花钱、置办物件。李建国入狱后，家里收入锐减，往日优渥的生活一去不返。李华故意在两个女儿面前渲染恐慌，挑拨母女关系：“你爷爷马上就要坐牢，赃款还要全部退回，以后家里没人能罩着你们了。我和你妈手里都没钱，以前爷爷给你们的钱，后续也要追缴回去。只有你妈去找曹叔叔求情，他是巡察组核心人员，笔尖一动，就能影响案件轻重，要是你妈不肯出面，你们以后的生活费都没着落，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他还教唆两个女儿，若是柳翠枝不答应，就闹到她妥协为止。

被父亲蛊惑的两个年轻姑娘，一时分不清是非，只想着保住往日的生活，竟真的对母亲软硬兼施。那天晚饭过后，娇娇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赌气：“妈，你就去求求曹叔叔吧，爷爷要是坐牢，我们以后怎么办？”倩倩也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委屈。

柳翠枝耐着性子，一遍遍给女儿讲解党纪国法，告诉她们腐败行为损害的是老百姓的利益，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巡察办案全程依规依纪，没有任何人可以徇私舞弊。可被焦虑冲昏头脑的两个姑娘根本听不进去，觉得母亲冷漠无情，不肯为家里出力。

“你要是不去，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妈！”娇娇情绪激动，说出了断绝母女关系的气话。倩倩也红着眼眶跟着闹。

柳翠枝看着两个被亲情裹挟、迷失是非的女儿，心里又痛又无奈。她坚守底线不肯触碰纪律红线，可母女之间的隔阂却在这场争吵中越拉越深，不欢而散的夜晚，家里的气氛冰冷压抑，往日还算和睦的母女情分，生出了难以化解的裂痕。

李建国的落马，击碎了李家安稳的表象。娇娇和倩倩从前靠着爷爷的接济，生活精致宽裕，不用为生活费、学费发愁，大手大脚惯了。爷爷入狱后，家里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往日的奢侈品、零花钱尽数断绝，学校里的消费习惯难以立刻改变，两人时常陷入拮据。过去伸手就能拿到的补贴没了，家里还要追缴涉案款项，生活质量一落千丈，巨大的落差让两个年轻女孩心里满是落差与怨怼，她们潜意识里把生活的变故，一部分归咎于不肯帮忙的母亲柳翠枝。

母女之间的矛盾，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平日里很少沟通，见面大多沉默，偶尔谈及过往，都会爆发争执。娇娇依旧觉得母亲太过固执，不肯为家庭妥协；倩倩则在现实的窘迫里，对母亲的坚守难以理解，原本还算亲密的母女，彻底变得生疏冷淡。柳翠枝独自承受着家庭的压力，一边要面对李建国家人的埋怨，一边要消化亲生女儿的不理解，内心满是煎熬。

而曹乾坤这边，巡察工作结束后，他回到了正常工作岗位。柳翠枝碍于人情，把家里的难处隐晦和他提过几句，曹乾坤只能深表同情，却始终坚守原则，明确告知柳翠枝，司法审判有法定程序，纪检工作严守纪律，不存在任何斡旋的空间，也叮嘱柳翠枝一定要稳住立场，引导孩子认清是非。

这件事也给曹乾坤的家庭带来了不小的波澜。邻里之间难免议论李家的变故，有人私下说起柳翠枝家的纠葛，流言蜚语偶尔传到曹乾坤耳中。妻子难免担心，怕柳翠枝一家的事情会牵连到曹乾坤，怕人情往来埋下隐患。曹乾坤总是安抚家人，纪检干部守的就是公道底线，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端，秉公办事，就无惧任何非议。

巡察利剑高悬，扫落了栖凤县潜藏多年的贪腐毒瘤，维护了群众的切身利益，国家的专项资金得以守护，基层治理的乱象得到整治。可一场贪腐案件，牵扯的不止是涉案干部，更是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起落。李建国的落马，让李家昔日的繁华烟消云散，两代人的生活轨迹彻底改写；柳翠枝坚守法理底线，却要承受亲情的隔阂与家庭的重压；曹乾坤坚守巡察初心，履职尽责，却也要面对人情世故的考验。

春风依旧吹过栖凤县的乡村田野，曾经被形象工程荒废的土地，后续逐步整改修复，真正的灌溉设施慢慢落地，农户们终于能用上便利的农田水利。而那些因贪腐破碎的家庭，还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消化着错误带来的代价。法律的威严不容侵犯，公平正义不会缺席，只是代价，终究落在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