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升堂，不施刑，歌郎唱词断纷争

刘陈作彦

攸州有句老话：惊堂木吓人，锣鼓声救人。

说的是巨田乡下歌郎对唱的"唱插话"。这玩意儿看着像唱戏，其实是断案。

每年正月初十刚过，巨田三王庙前纸船已经扎好，彩绘的船身上载着三教九流各路神仙，船头船尾是木制的，安在篾笪两头。道士筑了坛，杀了鸡，血和着米粒撒在船身上。白天抬着纸船沿门逐疫，叫"船抄篆"，鸣锣开道，长号齐鸣，"肃静""回避"大牌高举，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各户设香案、摆酒果、焚香秉烛，迎接神邸护佑巨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是每年必有的仪式。正月初十至十五，祠堂里摆满果子，四邻右舍乡亲乐意奉上，边吃果边喝茶，其乐融融。

除了年头祈福，唱插话更大的功用在于断民间的是非纷争。感恩、谢礼、赌博、扯皮打架拎不清的事，都可以请歌郎来唱。但唱词有规矩：一、三单句不同韵，二、四、六要同韵。

莲塘坳巨田古村，两户人家为了一头牛闹得要出人命。刘家的水牛在田埂上被张家的黄牯顶角撞死，刘家汉子提着柴刀守在张家门口，张家族人抄了扁担棍棒，两边对峙，眼看着就要见血。

族中长老出面：别打，请歌郎。

于是古山村田坎上，插话开场。

刘家请的歌郎先开口，唱一句，锣鼓"咚咚锵"应一声：

"我家水田（咕）三亩半，全靠水牛（咕）来帮忙，你窝黄牛（咕）斗水牛——生生斗死（咕）田埂上。"

第四句出口，锣鼓"咚咚锵咚锵咚锵"收住段落。

张家歌郎接腔：

"牛性像人（咕）藏不住，你拴篱边（咕）它越栏。若问谁人（咕）没看顾，两家的绳都松了栓。"

底下听的人不吵了。刘家汉子提柴刀的手松了松。

歌郎又唱：

"牛死不能（咕）牛来赔，人活要把（咕）人脸留。一头牛换（咕）一场仇——"

锣鼓猛地一收。

"明年秧田（咕）谁低头？"

全场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笑出声来。刘家汉子把柴刀往地上一顿，张家老者赶紧递上一碗茶。最后说定：张家赔刘一头牛，牛肉两家各一半。

这事就算了了。谁不敢反复，因为三郎老爷听着呢。

妯娌拌嘴、兄弟分家、田界纠纷，都往歌郎嘴里送。歌郎的厉害在于他不直接骂人，他唱。唱到你脸红，唱到你自己觉得理亏，唱到你自己先笑了，这事就过去了。

有一回，村里一个后生在外头做生意，三年不归，老父亲气得要开祠堂门除族。歌郎替老父唱：

"三岁牵我（咕）衣角走，七岁背我（咕）过桥头。如今我在（咕）堂屋坐——崽不回家（咕）何得了。"

后生托人替唱：

"外面工钱（咕）按天算，屋里老人（咕）按秒愁。不是儿心（咕）变成铁，是命被生活（咕）磨瘦。"

底下听的人鼻子都酸了。歌郎圆场：

"今年元宵（咕）你回来，纸船前面（咕）磕个头。爹不缺你（咕）那红包，缺你喊他（咕）那一嗓。"

那年元宵，后生真回来了。

最棘手的案子，是女人失节。旧时候这事比天大，族中公断常常把人逼死。但巨田的歌郎有办法。他不审贞洁，他唱人心：

"风过竹篱（咕）竹知道，月落井台（咕）月不吭。嘴上能污（咕）三尺布——洗不洗得（咕）见水清？"

对方派来的歌郎接：

"族谱不是（咕）刀一把，祖宗也怕（咕）冤魂声。若拿贞洁（咕）压弱女，三郎老爷（咕）也不应。"

歌郎最后圆场：

"话出口（咕）是风，风停了（咕）别再追。一个女人（咕）一辈子，不该败给（咕）一张嘴。"

村里人彼此了解，脸面尤其重要，事情经插话唱开，无形中矛盾就化了。直唱到大家都心服口服，全场鸦雀无声。那女人的事，再没人提过。

唱插话的力量不止于此。劝赌也有专门的唱词：

"牌桌面前（咕）围满人，有的赢钱（咕）笑吟吟，有的输光（咕）急断魂。赢了拍桌（咕）称好汉，输了借债（咕）泪沾巾，奉劝子弟（咕）莫赌博，兢兢业业（咕）度光阴。"

巨田张氏宗祠，年年元宵都唱插话。百姓自发捐资，杀猪宰羊，大摆筵席，八方来宾随便吃。人神同乐，升平气象。

再后来，世道变了。歌郎老了，唱插话的少了。

这几年，"唱插话"被攸县文化馆非遗专干刘巧燕挖了出来，重组歌郎班子，这一唱便一发不可收。旧时唱插话的景象，勾出乡土情思，如今已列入株洲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老歌郎带新歌郎，纸船重新扎上，锣鼓重新敲响。火光起处，纸船化灰，顺江而去。

巨田人站在江边看，有人笑，有人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