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朝三暮四”正本清源

远方之外

为“朝三暮四”正本清源

文/远方之外

“朝三暮四”，今天多用来形容一个人反复无常、变化多端、捉摸不定。这个成语出自《庄子》，原指养猴人用诈术欺骗猴子——这是大家熟知的。但这个被集体误读两千年的成语，其真实含意、实质，以及庄子背后的深刻用意，远未探及。

涉及“朝三暮四”的直接出处有三：《庄子》《列子》《郁离子》。

第一出处：“狙公赋芧”（《庄子》）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庄子·齐物论》）

这是最早出处。狙（jū），猴子；狙公，养猴人；芧（xù），橡子，橡实。

“赋”，这里通常被解释为“给予、分发、投喂”。“狙公赋芧”，就是狙公给猴子分发橡子。为何分发橡子朝三暮四皆怒，而改口朝四暮三皆喜呢？论者都避而不谈。把“赋”解释为“给予、分发、投喂”，其实大谬。为何大谬，暂且不表。

第二出处：“狙公爱狙”（《列子》）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毕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列子·黄帝》）

有人要问，怎么《庄子》成了第一出处，不是庄子在列子之后吗？诚然，列子其人确在庄子之前，庄子也多次提及列子，但是《列子》这本书，多数学者认为是魏晋人托名列子的伪书。

庄子拥有“朝三暮四”的著作权，《列子》只是解读演绎者，并且是一个蹩脚的演绎者。其无意或有意误读，造成庄子原意被集体误读两千年，绵延至今。

庄子的“狙公赋芧”，关键在“赋”，正是被《列子》解读为“给予、分发、投喂”的。《列子》里的“与若芧”，就是“分发给你们橡子”。《列子》还把狙公拔高为“爱狙”。这一切，完全背离庄子原意。

第三出处：“养狙为生”（《郁离子》）

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分群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棰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于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寤。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明·刘基《郁离子》）

刘伯温演绎的版本是，众狙觉醒与反抗，最后狙公饿死。最关键的信息是，狙公以养狙为生，役使众狙去山中采摘橡子，剥削众狙。“赋什一以自奉”，就是向众狙收取十分之一的赋税供养自己。

“赋”，本义赋税，引申为征收赋税。“十一税”，即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是古代著名的赋税制度。十一税是轻税，是儒家仁政的一种理想税制，虽然实际上远不止十一税。

明朝开国元勋刘伯温，帮朱元璋推翻旧狙公，但又不愿被新狙公奴役，最后急流勇退，辞官退隐江湖。刘伯温才真正读懂庄子的“朝三暮四”。

庄子“狙公赋芧”的真相

庄子“狙公赋芧”的“赋”，“征收赋税”才是正解。故事原来是这样的：狙公向猴子收取橡子，先说早上收取三颗、晚上四颗，一众猴子皆怒；改口说早上收取四颗、晚上三颗，众猴皆喜。

猴子为什么会由怒而喜呢？原来，低幼弱智者，往往不能记住一段话的前面部分，只能记住最后一句，或最后半句，甚或最后一个词。先说朝三暮四的时候，猴子只记住最后两个字“四颗”，太多太多，就怒了；改口朝四暮三的时候，猴子也只记住最后两个字“三颗”，少了少了，就喜了。这是“近因效应”的体现——最后呈现的信息更容易被记住，符合幼儿心理特征。

我也有生活经验作为佐证。记得大致五六岁时，与同龄伙伴玩互猜杏核游戏，一方手握几颗杏核让对方猜，被猜中，手中杏核归对方。我当时就明白这个道理，比如，本来我手里是两颗，我就说：“你猜我手里是两颗还是三颗？”并且把“三颗”用重音加以强调，对方一定回答三颗，屡试不爽。

庄子的深刻用意

最后，回到“朝三暮四”著作权拥有者庄子的原意上来。庄子代表的逍遥江湖的道家，是专制庙堂的儒家的死对头。“狙公赋芧”，是一柄掷向专制庙堂的投枪。狙公隐喻庙堂君王，众狙隐喻江湖民众；庙堂君王奴役江湖民众，向江湖民众收取赋税。当“朝三暮四”激起民众不满时，专制者玩弄话术（权术），改口“朝四暮三”，换汤不换药，把人当猴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民众玩弄于股掌之间。

众狙也有觉悟反抗的时候，“朝三暮四”两千年的集体误读也该正本清源了。

（完）